胡录落于华山古道。道上游人如织,衣冠举止迥异寻常,喧哗纷乱,令他暗自戒备。正欲向深山避让,忽闻崖下传来一阵吟诵,声腔怪异,夹杂着激烈争辩,似疯非疯,尽显墨客风骚。
胡录蹑足潜至崖边古松之后,向下望去。
只见崖下平地,有七八人散坐于乱石废纸之间。内中几人,长发披散,衣饰不羁,似是文人墨客;又有二三老者,神情肃穆,眉宇间隐有风霜,似久历江湖;更有一少年,戴镜架,执笔管,时而疾书,时而仰天长叹。诸人围坐,状若参禅,所言所语,却荒诞不经。
一人拍腿长啸:“言语本是牢笼!必于这世间糟粕之中,砸断锁链,方得自在!”
又一虬髯者冷笑反驳:“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唯彻底否定一切,方是至大之肯定!汝等还在乎什么‘自在’?可笑!”
胡录闻言,心头莫名一震。此语虽粗,却隐隐触及本源。他幽居三载,与世隔绝,所修《应境诀》讲究“心念一动,万象更新”,与此竟有几分暗合。
正思忖间,戴镜少年霍然起身,掬起一把岩粉,掌缝微松,灰白粉末簌簌淌落。他高声道:“诸君且看此物!这不是尘沙,是概率!普朗克尺度之内,一物可同时存于两处;时间既可奔涌向前,亦能凝定不动。这华山,这天地寰宇,说到底,皆是概率堆叠出来的幻象!我们,不过是沉浮于变量场里,追索定数的乞人!”
“妙哉!”一女子击节赞叹,衣饰斑斓,不类凡俗,“物质为能量,能量为信息,信息归于虚无!我等所书之诗,便是打在虚无之上的一记绳结!我等之存在,便是这绳结上的一缕纤维!”
胡录听得心神摇曳。此辈狂言,他半句不解,然其理路,却与佛门“缘起性空”、道家“有无相生”隐隐呼应。尤其那“概率”“观测”之论,令他想起《应境诀》中“心意所至,境随心转”的要义。
此时,一人似觉身后有异,蓦然回首,正对上胡录目光。此人乃一虬髯汉子,见胡录一身古袍,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不由咧嘴笑道:“这位道友,形貌不凡,莫非是来此的戏班?抑或,是华山隐修的高人?”
胡录心中一紧,唯恐露了行藏。他不及细想,便学着众人那副高深模样,缓缓仰首望天,又缓缓垂首,一言不发,只故作深沉。
那汉子讨个没趣,转头又与其余几人争辩起来。一旁一老者捻须沉吟,幽幽道:“诸位,莫要忘了‘观测’之理。未观测前,万物皆处于‘叠加态’。这位道友,此刻既在我们眼中,又不在我们眼中。他的沉默,便是对‘定数’最有力之嘲讽!此乃真正的……‘量子诗学’!”
“量子诗学?”众人哄笑,“老怪物,你这又是哪门子怪论?”
老者不以为意,只淡然道:“薛定谔之猫,生死并存。这位道友,亦演员,亦观众。他在戏中,又不在戏中。此等境界,岂是尔等能懂?”
胡录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哥本哈根”“量子”“薛定谔”,入耳皆如天书符箓。然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维持那副高深莫测之态,偶尔僵硬颔首。心下却暗忖:“这群狂徒,所言皆是疯魔之语?然细品之,又似另有乾坤……”
日头西斜,余晖将诸人身影拉得老长。那戴镜少年终是起身,对着群山,声嘶力竭地朗诵起来:“令吾等逆天成大作!成为虚空!成为……波函数!”
胡录浑身一颤,只觉一股莫名的道韵冲刷神魂。体内《化神心法》竟自发运转,似从这套看似荒诞的“疯言疯语”中,汲取了某种打破执念的养分。他心下震惊:这方世界,竟藏着如此可怖的文学流派!虽言语粗粝,其理却直指大道。
良久,众文人收起地上“法器”——空瓶、废纸,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晃晃悠悠向山深处行去。胡录如释重负,连忙起身,唯恐被这些“狂徒”缠上。
待众人走远,胡录望其消失之处,久久不语。他弯腰拾起地上一张碎纸,其上潦草印着几字:“观测即坍塌”。
胡录郑重将纸片收入怀中,喃喃自语,声如古磬:“‘观测即坍塌’……原来如此。心念一动,万象更新。此辈狂言,竟与我所修《应境诀》殊途同归……”
他盘膝坐下,回味今日所闻。闭目,体内《应境诀》悄然运转,试图去契合那“万物皆概率”的玄奥意境。
心神沉入定境,不知时日几何。忽一日,他神魂一震,竟自那华山崖畔拔身而起,如被无形巨力裹挟,瞬息间,山河倒退,天地改色。
待他回神,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沙海之上。热霾蒸腾,沙浪翻涌,一座银辉闪烁的钢铁堡垒赫然矗立于荒漠腹地,其形制诡谲,美丽坚固。非他所知任何凡间城郭可比,倒似囚禁外域异种的刑牢。
此地灵气枯竭,却隐隐透出一股非人的道韵。胡录心下自嘲:“照此世凡人看来,胡某这般修为,怕才是真正的‘天外异客’了。”念及此,他身形隐去,径直向那堡垒核心潜去。
将至中心,忽闻空中传来阵阵清越龙吟。胡录定睛,只见数十道赤影在沙海上空穿梭嬉戏,形似小龙,周身道韵流转,竟是道影!
道影者,修仙者悟透大道、凝聚道心所化之象。胡录曾于古籍中窥得一二,深知有道影,便意味着有与之匹配的“道身”大能。他心头狂跳,脊背发凉——这荒漠之下,究竟藏着何等存在?
正惊骇间,风沙骤起,一只赤红兽骨破沙而出。那骨晶莹剔透,刚一现身,空中数百道小龙道影便如百川归海,瞬间没入骨中。兽骨之内,小龙光影流转,戏耍奔腾,清晰可见。
胡录神念一扫,心头巨震:“火龙道骨!”此物乃火龙飞升后遗留的道身碎片,非大机缘不可得。此刻,道骨似感应到胡录体内猪龙果的异种气息,竟化作一道红光,主动投入他怀中。
胡录将道骨收入储物袋,心神稍定,继续向堡垒深处潜行。
堡垒内部,空间广阔,巨幕林立,无数身着奇装之人来回穿梭,更有铁甲傀儡辅助劳作。胡录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掠过一间间“炼室”,最终在一处密闭舱室外驻足。
舱内,一团模糊不清的肉状物被浸泡在淡绿色液体中,生机微弱,却并未断绝。
“是变异,还是炼制所致?”胡录正自揣度,那肉团骤然一缩,猛地迸射出一道金光!金光洞穿舱室,直刺胡录眉心而来。
太快,太诡异。胡录不及反应,金光已没入识海。他浑身一颤,立刻内视,却惊觉那道金光如泥牛入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
“莫非是传说中的灵念?”胡录想起猪龙果强悍的吞噬之力,心下稍安,却仍觉此地凶险莫测,不敢久留,身形一晃,化作清风遁出此地。
此后数年,胡录时时内视,那灵念始终沉寂,道身亦无异常。他一面潜修,一面苦寻归途,却始终无果。这日,他行至一座古山,忽觉一股苍凉道韵从后山石洞中弥漫而出。
此洞,正是传说中达摩祖师面壁之所。
胡录入洞探查,未见异状,唯见石壁之上,隐隐有一人形轮廓,衣纹褶皱,依稀可辨。
“达摩面壁石……”他正自低语,那石影竟骤然鲜活!一位额放毫光、虬髯威严的老僧道影浮现而出,浩瀚威压瞬间笼罩全洞。
胡录魂飞天外,欲退不能,只得强作镇定,躬身一礼:“晚辈无心惊扰,望前辈恕罪。”
道影凝视胡录片刻,似有诧异,又似了然,终是微微颔首。霎时,威压稍减,四周昏暗下来,胡录只觉被一股温暖而庞大的能量包裹。
“吾历尽艰辛,东来传法,今已功成。不意留影竟遇此等离奇之事。”道影声中带着亘古的苍凉,“观汝根骨清奇,道法迥异,未染此世红尘,实属不易。身如梦幻泡影,当以影事观真事。今传汝真法,愿汝脱出樊笼,得大自在。”
话音未落,无尽佛元涌入胡录体内。他先觉毛发虚空,继而是皮肉、筋骨,最终连心意也归于空寂。于大空寂中,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一切皆空,悲喜难辨。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胡录默立良久,深知达摩祖师已去,唯留道影于此,激励后世。他辞别石洞,重返华山。
回到熟悉的石窟,胡录一边静修,一边苦思归途。某一日,他忆起曾闻的“信念可改现实”之论——此前那些异士称,以量子力学论,人的意识可影响外物,甚至断言“若坚信水上行走,便能水上行走”。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此理,竟与道法暗合……”胡录若有所悟。他走出石窟,立于悬崖之巅,运转《化神心法》,将全身心沉浸于那“信念可改现实”的玄奥之中。
他抬头望天,心念电转:“此界荒诞,非吾之乡。然道心唯诚,若能信念至纯,能否劈开虚空,重返家园?”
一念既起,万念俱寂。胡录闭上双眼,将所有悲伤、孤寂、渴望与坚定,尽数凝聚于这一念之间。
风雪忽至,鬼风如刀,刮削着山岩,也雕刻着他不动的身躯。大雨滂沱,冲刷着大地,却冲不散他如磐石的信念。鸟雀在他肩头筑巢,藤萝在他身上蔓延,他浑然不觉,如一尊亘古的石像。
这一站,便是十年。
第十年,阴霾散尽,霞光万道。胡录于定中忽见达摩祖师虚影再现:“来处即是去处,觉时便是生时。”
言罢,胡录只觉身如虚空,万法寂灭,一股前所未有的解脱感油然而生。恰在此时,识海中那沉寂多年的外域神念仿佛受到感召,骤然苏醒!
“轰——!”
一道璀璨金光自他眉心爆射而出,直刺苍穹,与天际那团最大的七彩祥云轰然相撞!
胡录身不由己,腾空而起,被那祥云一口吞没。
云收霞散,万物如常。唯华山道上,有游人或惊呼,或痴望,称见一仙人白日飞升。影像流传数载,勘察者众,终无定论,只道后山松柏形态奇诡,乃新生品种。然此世修行之风,自此悄然兴起……
而胡录,已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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