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药圃柴房的时候，天边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烬余反手合上柴房木门，朽息在门缝流转，悄无声息抹掉自己一路带回的痕迹。灰影窜到草堆上蜷起身子，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眼休憩，圆溜溜的眸子时不时瞟向他怀中那几张抄录的纸页，鼻尖轻轻翕动，似是嗅到了纸上沾染的荒墟气息。
烬余把纸页摊开，借着从窗缝渗进来的微光重新细读一遍。
地脉躁动周期，三百七十二年一轮，每一轮躁动前后三月，地底裂隙松动，衰息外泄，荒墟之内的禁制威力会随之减弱。而上清仙宗这一代，恰好赶上躁动之期。
这就是一切变故的根源。
宗门嘴上宣扬镇守地脉，防止衰气外泄祸及凡俗，暗地里却打算趁着禁制松动，派人深入荒墟核心，寻找守灯人遗留的古灯本源。那片藏在宝库的灯残碎片，便是他们用来感应本源的引子。
他指尖摩挲纸面，心头沉甸甸的。
他引朽修行，走的是守灯一脉的路子，天生就能调动衰息。这件事一旦被宗门高层察觉，绝不会只是简单擒拿，而是会直接将他视作承载衰力的容器，和那片灯残放在一起，慢慢榨取持灯传承的秘密。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柴门的声响，节奏三短一长，是之前和司泠约定好的暗号。
烬余迅速将纸页折好，塞进贴身夹层，朽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起身拉开木门。
司泠一身外门弟子的青布道袍，手里提着一个装着药草的竹篮，像是过来领取培育药材的杂役，目光快速扫过柴房内部，落在一旁安静趴着的灰影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昨夜偏阁那边出了点岔子，负责值守的两个弟子回去上报，说隐约听见阁内有动静，只是进去搜查没有发现人影。管事已经吩咐下来，接下来三晚，藏经楼周遭巡逻加倍，禁制也临时补了几层，再想靠近，难了。
她跨进柴房，把竹篮搁在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
烬余颔首，昨夜离开时他便料到会有这般结果，没有意外。
我拿到了荒墟录里的记载，地脉快要躁动，宗门准备趁这个机会进荒墟核心。还有，灰影是荒墟伴生兽，以衰息为食，和守灯传承同源。
司泠闻言瞳孔微缩，转头看向灰影。
灰影抬了抬头，对着司泠低低哼了一声，没有敌意，却也不愿亲近，重新埋下脑袋。
难怪它能跟着你不被衰气侵蚀。伴生兽认主，只认持灯一脉，寻常修士靠近，它都会潜藏遁走。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看见，一旦传出去，立刻就能联想到荒墟传承。
司泠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灰玉牌，放到木桌上。
这是外门的任务玉牌，后天有一批外门弟子，要跟着执事去后山边缘的衰瘴谷采集镇脉灵草，算作月度任务。衰瘴谷紧贴荒墟外围裂隙，是宗门安排的试探，先让一批弟子进去摸底，看看地脉松动之后里面的衰气浓度。
烬余拿起玉牌，指尖触碰到冰凉玉面，一缕微弱的宗门灵光流转其上。
能混进去？
可以。杂役院有两个名额，跟着随行负责背运药材。我已经和管事打过招呼，把名额留了一个给你。只是有风险，衰瘴谷里衰息混杂，普通修士吸入多了，经脉会慢慢腐朽溃烂，就算有宗门配发的清瘴丹，也撑不了太久。
司泠顿了顿，继续开口。
还有，这次带队的执事，正是当初在破庙追杀你的清元修士。
这一句落下，柴房里的气氛骤然一沉。
烬余的指尖微微收紧。清元，他记得这人，当初在破庙那一击，清元灵力霸道，专门克制衰息，若不是他借着朽纹暂避，早已殒命。
清元一直怀疑有引朽修士潜藏在外门，只是没有线索。这次随行，他必然会暗中探查所有人的气息，稍有异常，当场出手。
他为什么主动带队？
司泠轻轻叹气。
清元就是主持研究灯残碎片的人之一，他比谁都想找到持灯传承。衰瘴谷裂隙最近不断往外溢散衰息，他想亲自去看看，能不能顺着气息，找到传承持有者。这次采集灵草，一半是任务，一半是他布下的饵。
烬余沉默片刻，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藏经楼已经封锁，短时间没法再进去翻阅卷宗。衰瘴谷紧贴荒墟外围裂隙，是眼下唯一能近距离接触地脉衰息的地方，说不定能找到通往荒墟深处的次要通路，或是窥见更多守灯人的遗留痕迹。风险极大，但机会同样难得。
我去。
他没有犹豫太久，给出答复。
司泠盯着他看了片刻，从竹篮底层拿出一个瓷瓶推过来。
里面是改良后的清瘴丹，是我私下调配，比宗门发放的效果要好上不少，能隔绝大部分浅层衰气，但是压制不住你自身流转的朽息，你依旧要靠锁衰法门藏住气息。另外，一旦被清元盯上，不要硬拼，清元修为在凝气七层，你现在凝灯初成，正面交手没有胜算。
她又取出一张简易地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炭笔勾勒出衰瘴谷的地形，标注了巡逻点位、裂隙分布，还有几处可以藏身避险的岩洞。
谷内有三处小型地缝，衰息最浓，也是灵草集中生长的位置。清元大概率会重点守在那一带。另外，谷深处有一处断碑，我从前远远见过，碑上刻着灯纹，只是被厚重瘴气盖住，看不清全貌。
烬余低头看向地图，把所有标记牢牢记在心里。
灰影忽然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鼻子在断碑的位置嗅了嗅，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它也想去？司泠有些诧异。
它对荒墟的气息敏感，或许能提前察觉到潜藏的危险。烬余伸手摸了摸灰影的头顶，但是它不能跟着一起入谷，随行弟子众多，伴生兽太过惹眼，先留在柴房，等我回来。
灰影似是听懂了，耷拉下耳朵，重新趴回草堆。
司泠收好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烬余。
还有一件事，我查到，宗门内部不止清元一派。有一部分长老，并不愿意触碰守灯传承，他们清楚衰息的恐怖，害怕强行催动古灯力量，会直接引爆地脉，让整片荒墟的衰气席卷周边凡俗城池。两派长老暗中角力，消息封锁得很严，我们可以借着这层矛盾，寻找喘息的机会。
这又是一条新的暗线。
烬余心中一动。原来上清仙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觊觎古灯之力，有人恐惧衰息浩劫，两方拉扯，便是他可以利用的空隙。
记住，后天寅时，在杂役院外的集合空地汇合，不要迟到，也不要露出异样。清元心思缜密，一点破绽，就是死路。
说完，司泠提起竹篮，推门离开，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柴房重新安静下来。
烬余拿起那枚任务玉牌，灵光在玉面缓缓流淌。他走到柴房角落，盘坐而下，朽息缓缓运转，体内刚刚成型的灯核微微震颤。
凝灯境的力量还很单薄，锁衰之法也只能勉强掩盖气息，面对清元，依旧处处被动。
他闭上双眼，借着方才记下的荒墟记载，引导朽息缓慢绕着灯核循环流转，试着打磨灯纹，让气息和周遭自然衰瘴融为一体，不是强行压制，而是化作瘴气的一部分。
这是他刚刚生出的想法。
一味藏匿，终有被察觉的时候，如果能把自身朽息伪装成荒墟原生衰瘴，就算是清元的清元灵力探查，也未必能分辨其中差别。
朽息一圈圈流转，灯核表面，细微的纹路缓缓舒展。
时间一点点流逝，朝阳慢慢爬上山头，药圃里传来其他杂役走动的声响。
烬余收功睁眼，眼底灰芒一闪而逝。
伪装之法初见雏形，但还不够稳定。接下来两天，他要一边照常打理药圃，一边反复打磨这个法门，同时熟悉衰瘴谷的地形，想好一旦暴露之后的退路。
他看向夹层里藏着的抄录纸页，又望向群山后方，那片沉寂蛰伏的荒墟。
后天衰瘴谷一行，是机遇，也是杀局。
清元已经备好钓饵，就等着引朽之人主动现身。而他，要踏入这张罗网之中，在清元眼皮底下，去寻找那方刻着灯纹的断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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