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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第五回我什么也不要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71字, 更新于: 2026-10-26 00:10

“你要说什么。”

“说我记得的。”

“你记得什么。”

“六五年碱滩上,你从泥浆池里爬出来,手上三十一道口子。”她说,“我数了两遍。这句话当年我跟一个人说过。这回我再说一遍。”

三十一道口子,她一道一道数了两遍。

“三十一道,你记了四十七年。”

“记了。”她说,“别的事记不住,这个记得住。”

四十七年,她把这三十一道口子当日子过。

“小满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人没了,本子留下了。”白雪樱说,“我上个月回了一趟北岭。他那个儿子在县里修车,手上全是机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擦手。”

一直擦手。一个修车的,见人先擦手,是心里头有数。

“你去找他。”

“我路过。”她说,“在他那儿坐了半个钟头。他没哭。他说了一句,说他爹这些年惦记你。”

“惦记我什么。”

“惦记你八几年让人送过去的那袋面。”她说,“一袋面,他记了一辈子。”

一袋面,记了一辈子。这账他早忘了。

范江海没接话。

“你送的那个花圈,让人扔出来了。”白雪樱说,“扔在门口,扔在泥里。他儿子扔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送。”

“我该送。”

“你该不该送,不是你说了算。”她说,“是死人说了算。”

是死人说了算。这一句顶得他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上个月有个女的给我来过电话。”她又说,“姓苏。”

“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六五年碱滩上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一个字,说得干干净净。

范江海把帽子搁在桌上,又拿起来。

帽子搁下又拿起来。这屋里他连个放帽子的地方都找不着。

“我签的那四页上头,没写这一件。”白雪樱说。

“哪一件。”

“到那间屋里我说。”她说,“屋里有录音机。我说一句,有人记一句。记完了让我念一遍,念完签字。”

录音机。她要把话一句一句说进机器里。

“念错了呢。”

“我不会念错。”

“你那两张纸。”范江海说。

“哪两张。”

“注册的,房子的。”他说,“三个人的公司,两个合伙人。他们叫你去问,你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答不上来。”

“他们会问你爸。”

白雪樱把手从本子上拿开。

“我爸没了二十三年。”她说,“死人不怕问。”

死人不怕问。这句话他听不进去——死人不问,活人才怕问。

“他们会把你的名字写进材料,写上十年。”

“写。”

“材料上不写你是谁。”他说,“只写你跟谁有旧。”

“我认。”

“你办事要用的那几张纸,”他说,“我让人去问一句。”

“上礼拜下来了。”白雪樱说,“印盖完了。我自己跑的。”

“你提我一句,会快。”

“我不要快。”她说,“我数过,我往你跟前站过四回。头一回在碱滩上,我给了你半块窝头。第二回在站台上,你手里捏着一封信,你没给我。”

四回。她一回一回数着,数了四十七年,回回都记在心里。

范江海的手在兜上停住。

“那封信呢。”

“没寄。”

“我知道没寄。”她说,“我那天在车上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站在月台最东头,手插在兜里。”

“第三回是那间馆子。”她说,“第四回是传达室门口。这一回是第五回。”

“第五回我什么也不要。”

什么也不要。她把这四个字摆在桌上,一道缝都没给他留。

他把大衣搭在床沿上,从贴身的兜里往外掏东西。

先掏出来一张票。纸黄了,边角起毛,上头印着年份,一九六五年。是她上回搁在窗台上那一张。纸比五年前还软。

又掏出来一块布。灰的,原先印着花,如今只剩个印子,四角磨圆了,一处用白线缀过。

他把两样东西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两样还你。”

“我不要。”

“你拿着。”

“票是我给你的。”她说,“你留着。”

“包是你六五年隔着三个人扔给我的。”他说,“我留着。它装过别的东西,就算我脏了它。”

她没动。

“你别喊我那个名。”她说,“这个名字在这间屋里没人喊过。”

他没答。

“雪樱。”

她没应,也没拦。

“我这辈子手上没剩几样干净东西。”他说,“我自己数过,数得比谁都清。”

“就剩这两样。”他指了指桌上,“还有你。”

“你上那间屋子,把话说完,你就脏了。”

“你脏了,我这辈子就真没什么干净的了。”

屋里静下来。暖气片里响了一声,是水在走。

她把那块布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布很轻,没什么分量。

四十七年,落到手心里就剩这么一块布。

“那两个窝头,你还记得哪个是白的。”

“记得。”范江海说,“白的那个我没舍得吃。搁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让老鼠啃了半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我掰了一小口。”

“就一口。”

“就一口。”他说,“剩下的我带到井上,晚上就着雪吃了。”

就一口。剩下那半个窝头,他记了四十七年。

她把布放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她说,“你是说你手里干净的东西不多了。”

“对。”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白雪樱说,“我这辈子没给谁当过东西。”

“我不是你手里的东西。”

“我干净不干净,我自己管。”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硬。

她把桌上那两样东西一样一样往前推,推回他这边。票推到桌沿,停住了;布推到一半,她把手指收回去。

“票你拿着。”她说,“别扔。”

“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九点。”她说,“他们让我早到,说到时候人少。”

范江海把那两样东西拿起来,一样一样塞回贴身的兜里。兜里是凉的。

“明天别去。”

“说完了。”

“你别去。”

她低下头,把本子往跟前拉了半寸。

他在门口站住,手搁在门把上,没拧。

“雪樱。”

她没答,也没拦。

“我求你。”

这三个字他这辈子没对第二个人说过。

白雪樱两只手还按在桌上,肩膀动了一下,又一下。

本子上那支铅笔滚下来,掉在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铅笔滚到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哭了,也没声音,也没抬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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