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岭省汉江市。
“第四问那一栏,我空着交。”
“空着交。”柏向南说,“工作组昨天问过一句。”
“问什么。”
“问是不是漏了。”
“没漏。”
“那我就照这个回。”
空着交,就是让人看见那一格是空的。不答,也是一种答。
范江海把三页纸拿过来,从头看到尾。字是柏向南抄的,一行一行很齐。末页右下角留着签名的地方,空了两行。他把那支铅笔接过来。笔削得只剩一寸,捏在指头里短了一截。他签了名,日期写五月三十一日。
一寸长的笔头,捏在指头里,短得快握不住。这一笔落下去,纸就往京城走了。
“送。”
“现在送。”
“现在。”
柏向南把纸收进包,走到门口站住。
“范书记,那一栏空着,不像漏,像有话。”
“像就有像的好。”
像就有像的好——人家看得出他有话,他偏不说。不说的话,比说出来的还压人。
十点二十,机要室送来三页纸,是印的,纸边还有裁刀口。头一页一行黑体字,中间几条情况,末页最后一行写着:各级负责同志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
范江海看完,把三页纸扣在桌上。
扣过来,是不看第二遍。这一扣,他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
“上面要表态。”柏向南说。
“今天表。”
十一点,市委常委会。十一把椅子,坐满了。
“今天只一件事。”范江海说,“通报我看过了。”
他停了一下。
“组织怎么定,我怎么拥护。”
没人接话。窗户开着一半,光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
椅子坐满了,声气却没一条敢先出。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过车的声儿。
“还有一句。”他说,“今天在座的,一个一个说。不写稿子,自己说。”
从左手边开始。第一个说了三句,第二个说了两句。第三个说得长,说到半截停下来,看了看他,又往下说。
不写稿子,就是不许往纸上躲。嘴上说的,落一句是一句,谁也别想回头改。
到老卫,他把身子坐直了。
“我说一句。”老卫说,“齐老在咱们这儿修的那条路,现在还在走车。”
屋里静了一下。
就一句,可这一句搁在这屋里,比谁说的都重——路还在走车,说这话的人心里头有杆秤。
“下一个。”范江海说。
柏向南的笔在纸上顿住,写了一行。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三分。
十一点二十三分。这一行记下去,往后要是有人问谁在哪一刻说了什么,就有个字据。
“范书记。”右手边一个副书记开口,“省里的结论还没下来,这个时候表态,是不是早了。”
“早。”范江海说,“早才好。”
“后头要是再有变化。”
“组织怎么定,我怎么拥护。”范江海说,“这句话我刚说过。”
副书记没再开口。
十一点四十散会。人往外走,走廊里没有人和他并排。
没人并排——一个人走在当间儿,两边都空着。这就是表态的价钱。
中午他没回家。办公室里就他一个。窗户关着,屋里有纸和墨的味。
他拉开抽屉,最里头那半盒烟还在。盒上印着一座塔,塔尖一道金线,磨得只剩一点。他数了一遍,十一根。
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这盒烟在他抽屉里放了五年,这是头一回少一根。
五年一根没动,今天动了头一根。这一根不是抽给自个儿解瘾的,是拿它压住心里头那点火。
烟灰落在稿纸上。他用指头抹了一下,纸上留了一道灰。
头一篇他撕了。第二篇写到中间,有一句提到了老领导。那三个字他先划,觉得划得不干净,拿橡皮去擦。擦了两遍,纸上出一个洞,指甲盖大小。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洞里透过来一块亮。
那个洞指甲盖大小,对着窗户一照,是亮的。三个字擦得掉,擦出来的窟窿擦不掉。
他换一张纸,从头写。题目六个字,头一个字是拥护。
柏向南回来时天快黑。他抄到十点,抄完念了一遍。念到中间,那一段没有了。范江海没说话。
那一段没了,柏向南念到那儿,音都没顿一下。有些话不写出来,谁也不能说它没说过。
“今晚送省城。”范江海说,“坐夜车,明天上午到。”
“送到谁手里。”
“要闻部老冼。”
“他什么脾气。”
“五十九了。”柏向南说,“老齐在省里管过宣传口,他那个位置是老齐一句话上来的。”
“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这一篇谁发,都是一样的字。”
谁发都是一样的字——话是说给老冼听的:发的人心里头都明白,这一发,就把自个儿也搭在里头了。
第二天上午,老冼的电话打到柏向南桌上。
“稿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段。”
“没少。”
“我看着那儿有个空。”
“没少。”柏向南说,“能不能发。”
那头停了一会儿。
“发。”
第三天一早,省报头版下半版。题目六个字,署名在右下角。柏向南把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指压着那一行。
“别的市还在开会,咱们的稿子先排上了。”
范江海把那张报纸看了一遍,没让柏向南念。
“老冼那块版。”
“今天换人了。”柏向南说,“报社里有人说他是齐家那头的人。他自己提的,去了资料室,抄卡片。”
“他说了什么。”
“一句。”柏向南说,“他说这稿子是他亲手发的,别人问他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范江海把报纸叠起来,叠成四折。
叠得边上齐齐的。这一篇字是发出去了,可发它的人,从版上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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