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小说网 >> 荒原之上1979 [书号3681762]

第295章 谁发都是一样的字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911字, 更新于: 2026-10-25 23:26

一九九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岭省汉江市。

“第四问那一栏,我空着交。”

“空着交。”柏向南说,“工作组昨天问过一句。”

“问什么。”

“问是不是漏了。”

“没漏。”

“那我就照这个回。”

空着交,就是让人看见那一格是空的。不答,也是一种答。

范江海把三页纸拿过来,从头看到尾。字是柏向南抄的,一行一行很齐。末页右下角留着签名的地方,空了两行。他把那支铅笔接过来。笔削得只剩一寸,捏在指头里短了一截。他签了名,日期写五月三十一日。

一寸长的笔头,捏在指头里,短得快握不住。这一笔落下去,纸就往京城走了。

“送。”

“现在送。”

“现在。”

柏向南把纸收进包,走到门口站住。

“范书记,那一栏空着,不像漏,像有话。”

“像就有像的好。”

像就有像的好——人家看得出他有话,他偏不说。不说的话,比说出来的还压人。

十点二十,机要室送来三页纸,是印的,纸边还有裁刀口。头一页一行黑体字,中间几条情况,末页最后一行写着:各级负责同志要提高认识,统一思想。

范江海看完,把三页纸扣在桌上。

扣过来,是不看第二遍。这一扣,他心里头已经拿定了主意。

“上面要表态。”柏向南说。

“今天表。”

十一点,市委常委会。十一把椅子,坐满了。

“今天只一件事。”范江海说,“通报我看过了。”

他停了一下。

“组织怎么定,我怎么拥护。”

没人接话。窗户开着一半,光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

椅子坐满了,声气却没一条敢先出。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过车的声儿。

“还有一句。”他说,“今天在座的,一个一个说。不写稿子,自己说。”

从左手边开始。第一个说了三句,第二个说了两句。第三个说得长,说到半截停下来,看了看他,又往下说。

不写稿子,就是不许往纸上躲。嘴上说的,落一句是一句,谁也别想回头改。

到老卫,他把身子坐直了。

“我说一句。”老卫说,“齐老在咱们这儿修的那条路,现在还在走车。”

屋里静了一下。

就一句,可这一句搁在这屋里,比谁说的都重——路还在走车,说这话的人心里头有杆秤。

“下一个。”范江海说。

柏向南的笔在纸上顿住,写了一行。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二十三分。

十一点二十三分。这一行记下去,往后要是有人问谁在哪一刻说了什么,就有个字据。

“范书记。”右手边一个副书记开口,“省里的结论还没下来,这个时候表态,是不是早了。”

“早。”范江海说,“早才好。”

“后头要是再有变化。”

“组织怎么定,我怎么拥护。”范江海说,“这句话我刚说过。”

副书记没再开口。

十一点四十散会。人往外走,走廊里没有人和他并排。

没人并排——一个人走在当间儿,两边都空着。这就是表态的价钱。

中午他没回家。办公室里就他一个。窗户关着,屋里有纸和墨的味。

他拉开抽屉,最里头那半盒烟还在。盒上印着一座塔,塔尖一道金线,磨得只剩一点。他数了一遍,十一根。

他抽出一根,划火柴点上。这盒烟在他抽屉里放了五年,这是头一回少一根。

五年一根没动,今天动了头一根。这一根不是抽给自个儿解瘾的,是拿它压住心里头那点火。

烟灰落在稿纸上。他用指头抹了一下,纸上留了一道灰。

头一篇他撕了。第二篇写到中间,有一句提到了老领导。那三个字他先划,觉得划得不干净,拿橡皮去擦。擦了两遍,纸上出一个洞,指甲盖大小。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洞里透过来一块亮。

那个洞指甲盖大小,对着窗户一照,是亮的。三个字擦得掉,擦出来的窟窿擦不掉。

他换一张纸,从头写。题目六个字,头一个字是拥护。

柏向南回来时天快黑。他抄到十点,抄完念了一遍。念到中间,那一段没有了。范江海没说话。

那一段没了,柏向南念到那儿,音都没顿一下。有些话不写出来,谁也不能说它没说过。

“今晚送省城。”范江海说,“坐夜车,明天上午到。”

“送到谁手里。”

“要闻部老冼。”

“他什么脾气。”

“五十九了。”柏向南说,“老齐在省里管过宣传口,他那个位置是老齐一句话上来的。”

“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这一篇谁发,都是一样的字。”

谁发都是一样的字——话是说给老冼听的:发的人心里头都明白,这一发,就把自个儿也搭在里头了。

第二天上午,老冼的电话打到柏向南桌上。

“稿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段。”

“没少。”

“我看着那儿有个空。”

“没少。”柏向南说,“能不能发。”

那头停了一会儿。

“发。”

第三天一早,省报头版下半版。题目六个字,署名在右下角。柏向南把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指压着那一行。

“别的市还在开会,咱们的稿子先排上了。”

范江海把那张报纸看了一遍,没让柏向南念。

“老冼那块版。”

“今天换人了。”柏向南说,“报社里有人说他是齐家那头的人。他自己提的,去了资料室,抄卡片。”

“他说了什么。”

“一句。”柏向南说,“他说这稿子是他亲手发的,别人问他为什么,他答不上来。”

范江海把报纸叠起来,叠成四折。

叠得边上齐齐的。这一篇字是发出去了,可发它的人,从版上下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