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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我记住了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159字, 更新于: 2026-10-24 20:35

礼拜三早上,柏向南买了三份省报。报纸是新印的,油墨味压不住,手指头一蹭就是一道黑。他把三份叠在一块,压在桌角。

三份报纸叠在一块,像压着一件没烧完的事。

二版头条是别的东西:一条三百字的会议消息,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也是台上的几个人。

三百字的会议消息,照片上还是台上那几个人。位置没空,谁也看不出这儿少过一篇。

原来那个位置,排得满满的,看不出空。

“广播站那份呢。”

“收发室的我拿回来了。”柏向南说,“广播站问要不要念,我说不念。”

“谁让你说的。”

“没人让。”柏向南说,“范主任,广播站的人昨天晚上看过那份报。”

桌上还放着一封信,省城来的,信封右下角印着两个字:省报。

里头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小样。

纸很薄,透着光。上头的字是铅排出来的,一行一行,标题比正文粗。头一行是冯老六的名字,末一行也是。版口上印着日期:十一月十一号,礼拜三。日期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是排字房的班次。

标题上有一道红笔,划得很重。红笔旁边,一个小字:撤。

红笔划得很重,旁边一个小字:撤。

范江海看了两遍。天阴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靠下头化了一小块。

靠下头化了那一小块,是屋里有人。

他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把小样放进去,压在账本上。

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中午,柏向南又进来。

“记者站那边有信了。”

“说。”

“老周免了。”柏向南说,“回编辑部管资料。他昨天下午把站里的钥匙交了,桌上留了一封信,没封口。”

“信里写什么。”

“两张纸。”柏向南说,“一张是站里这些年欠的报账,一张写着稿子是他自己压的,跟别人没关系。”

没封口的信,两张纸。一张替站里清了账,一张替姑娘把事揽了。

范江海把缸子端起来。缸子是空的,缸沿磕掉一块瓷。

“苏记者呢。”

“调离记者站。”柏向南说,“档案转出去了,另行分配。记者证收回。”

“她自己说什么。”

“没说。”柏向南说,“她昨天在站里收拾东西,收拾到天黑。走的时候,把窗台上那盆蒜苗端走了。”

别的东西没拿,端走了一盆蒜苗。种了几个月的东西,舍不得扔。

“冯家窝铺有人来过没有。”

“冯老六来过两趟。”柏向南说,“头一趟是上个集,第二趟是前天。门房没让进。”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来闹的,他是来问秋后那三成什么时候到。”柏向南说,“老魏说主任不在。”

他不是来闹的。这一句,比来闹还让人难受。

范江海坐着没动。

他把内兜里那张白条摸出来,摊在桌上。

一百三十块。红手印。底下那一栏空着。

这张纸上的空处,跟王秀芹本子上的空处,是同一处。

他看了一会儿,折了两折,塞回内兜,压在粮票底下。

那天晚上他回了家。

家属院三楼。闺女在做作业,铅笔头上咬出牙印。儿子已经睡了,被子短了一截。王秀芹在灯下算账,炉子里的火弱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炉火弱下去,屋里就暗一层。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她一行一行往下写。

“省报登了没有。”

范江海看了她一眼。

“没有。”

“谁压的。”

“我。”

“用的是谁。”

“一个老关系。”

“还了没有。”

“还了。”

还了这两个字说得轻,可还账的事,从来不轻。

她没再问。她把本子摊平,翻到最后一页。

“进,出。”她说,“这一笔,写哪一栏。”

“你说。”

“出。”

她拿起铅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写谁的名。”

“你说。”

王秀芹写了三个字。

范江海没看清,伸手要把本子转过来。

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上头。

三个字,她不打算让他看。

“江海。”

“嗯。”

“这本子我记了十四年。”她说,“头一回,出那一栏里写你。”

十四年,进出多少笔,头一回写他的名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冯老六那三成,还补不补。”

“补。”

“哪天。”

范江海没答。

又是一个“补”字,又答不出“哪天”。

王秀芹把本子放进箱子里,盖上。

“你上回没答的时候,是张白条。”她说,“这回是一篇稿子。”

白条换成了稿子,欠的一直是那一样:一句准话。

十一天以后,苏念来了。

她没敲门,进来就站在桌子对面。灰棉袄,肩上挂一个布包,包带子磨得起了毛。他桌上一本台历,撕到十一月二十二号,那页的角翘着。

这十一页,是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我来还东西。”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两只手压住,一点一点抹平。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不齐。上头一行字:收到县道占地补偿款一百三十元整。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这份是抄的。”苏念说,“原件在冯老六媳妇那条棉袄里子上,缝着。”

原件不在这儿。原件缝在一条棉袄里子上。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苏念说,“我调走了,记者证交了。”

“调哪儿。”

“不知道。”她说,“档案转出去了。”

连调哪儿都不知道。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走路不知往哪边走。

范江海看着桌上那张纸,没伸手。

“苏记者。”

“您说。”

“那篇稿子,字没假。”

“我知道。”她说,“我核过三回。”

字没假,稿子撤了。这两句话摆在一块,谁听着都不好受。

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

“范主任,我再问一句。”

“问。”

“冯老六那三成,补,还是不补。”

范江海坐在那儿,没答。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那张纸一动一动。

同一句问话问了第二回。答不上来的话,第二回更难开口。

苏念等了一会儿。她没再等。

她把包带子搭上肩,转身。

走到门口,她站住。

“范主任。”

“嗯。”

“那顿饭,一块二,三两粮票,我结清了。”

范江海站了起来。

“苏记者。”

她没回头。

“这事我记住了。”她说。

门带上了。桌上那张纸让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这事我记住了。她走的时候,留下的是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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