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三月,北岭油田,大队礼堂。
“范江海。”
台上有人叫他的名字。
范江海在第四排站起来。两边的人往两头让,给他让出一条道。
礼堂是土坯的,顶上两盏汽灯。墙上贴满纸,一张压一张。
台上一张桌子,后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矮,旧蓝呢大衣搭在椅背上。
左边是邢干事,管念单子。角落里坐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本子摊在膝盖上。
瘦高个站在台边上,帽檐压着。
“上来。”
范江海从人缝里走过去。上台三级台阶,踩上去空响。
台角上已经站着三个人。
老聂,管地质的。老郝,管器材的。老廖,管测井的。
三个人一冬没剃头,帽子捏在手里,帽檐都起了毛。
老聂两根手指一直在搓右手食指,那块皮是硬的,黄,像一层壳。
“念。”
邢干事念单子,念得慢,一句一顿。
“一九六七年三月。库房水泥两吨,受潮结块,报正常损耗。经手人,聂。”
“一九六七年六月。钢丝绳三百二十米,断股报废,报正常损耗。经手人,郝。”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机油四桶、黄油一桶,桶底冻裂,报正常损耗。经手人,廖。”
“三笔账。东西坏在哪儿。”
“说。”
老聂开口了,嗓子哑,说得慢。
“水泥受潮,是库里那面墙漏。缝在墙根,往上一尺。”
“缝是哪年有的。”
“我没记。”
“你经手的东西,你记不住。”
“记不住。”
“钢丝绳呢。”
老郝往前迈了半步。
“起钻的时候别住了,断了一股。”
“一股。”
“一股就报废。”
“谁让起的钻。”
“记不清了。”
台下又一阵动静。
“第三笔。”
老廖抬起头。
“桶立在外头墙根,露天。那冬天冷。”
“冷。冷你就把油搁在外头。”
“库房满了。”
“满了。”邢干事把这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他把单子举起来。
“三笔账,都是正常损耗。三笔账上,都有一个人的笔迹。”
他又抽出一张单子。
“字在下头坐着。”
“范江海。”
“在。”
“上来。”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收住。
“单子上的字,是你的。”
“是。”
“三笔都经你的手。”
“都经。”
“那你替他们说说,这三样东西,坏在哪。”
“水泥垛在靠墙那一垛。挨着墙的八袋结成了块,敲都敲不开——墙根上有缝,下雨就往里灌水。”
“钢丝绳断的那一股在头里,是别伤的,丝还拧着。这样的绳子再放回井上,是要出人命的。”
“机油桶底裂了一道,裂口朝外翻——冻的。”
“三样东西我都看过。报损耗的单子是我写的,字是我签的。”
邢干事没说话。
“谁让他们签的名。”
“我。”
“你凭什么让他们签。”
“凭我是器材科副科长。”
台下的声音一下起来。
邢干事把手往下按了按。
“你的问题,组织上还在看。”
“知道。”
“你还替人顶。”
“我不替人顶。”范江海说,“这三笔是我报的。”
“三笔都是正常损耗,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上来。”
范江海看着他,没答。
老魏开口了。
他一开口,礼堂就静了,他声音不高。
“范科长。”
“在。”
“我问你一句就够。”老魏说,“你既然说三笔都是正常损耗。那这些东西,出过库房没有。”
“没出。”
“没出,为什么坏。”
“在库里坏的。”
“库里坏的,为什么不早报。”
“我报晚了。”
“晚了多久。”
“两个月。”
老魏点了点头。
“一句话,把三笔账都认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台前。个子矮,站在台上看台下,看得平平的。
“下头的人,同意的举手。”
手举起来了。
一片手,从前排一直举到后头,又直又快。汽灯的光落在那些手背上。
范江海也把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看见第四排东头。他媳妇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把手放下了。
老魏看着他,看了两秒。
“带下去。”
台底下上来一个人,装卸班的,袖子上有块油。
他走到范江海跟前,一脚踹在左边肋骨下头。
那一下很闷,闷得像一麻袋土塌在身上。范江海弯下去了。
有人从上头递了一根凳子腿下来。
第二下落在同个地方。
他膝盖软了一下,跪了半条腿,又撑起来。他站着,肩膀在抖,手还插在袖子里。
他数了一下,左边第三根、第四根,在动。
老魏抬起手。
“够了。”
老魏回到桌子后头,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烟卷不粗,纸是白的。
那根烟是正月里范江海递过去的,从唐铁山手里过来的那一根。
老魏把它在指头上捏了两下,又放回口袋里。
“范科长。”
“在。”
“你今天顶了三笔。”
“是我报的。”
“我知道是你报的。”老魏说,“三笔你顶了。”
他停了一下。
“第四笔,你顶不顶。”
范江海没答。
老魏不等他答,朝邢干事摆了一下手。
“散会。人送卫生所。”
“这三个人呢。”
“先放回去。”
邢干事应了一声。老聂、老郝、老廖从台角上下来。
老魏站起来,把大衣搭在胳膊上,往台下走。走两步,回过头。
“范科长。”
“在。”
“今天没举手的,我这儿都记着。”
他说完就走了。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合上本子,跟着下去。
他没走正门,从第四排东头过去,在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跟前站了一下,问了句话,把本子摊开,写了一行。
王秀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
她把下巴抬了一点,让他看清她的脸,说了三个字。
“轧花厂。”
卫生所在礼堂后头,两间平房。
老大夫隔着棉袄按。按到左边第三根,范江海身子往里一收。
“两根。”
“能治不能治。”
“能养。”老大夫说,“三个月不能扛东西,不能弯腰,不能咳嗽。”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布,撕了二尺。
“没药。就这个。”
出了门,康小满迎上来,把范江海的胳膊架到肩上。
“我自己走。”
“你别说话。”康小满说,“说话疼。”
两个人往家属区走。
走到半路,范江海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边肋骨,那两块骨头在动。
他把手放下来。
他这辈子记过很多账。
今天这笔,他也记下了。
这笔账没写在纸上,写在那两根肋条骨上。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