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小，是用过的作业本撕下来的半页，背面还印着算术题。
字是村小学的老师写的，写得规矩。
江海侄：
你娘病了，是肺上的毛病，咳血，躺了半个月。公社卫生所的大夫说要吃一种药，一盘要八块六，吃了三盘还没见好。队里给垫了两盘，剩下的你们家自己想办法。
你二弟江涛，上月从队里的仓库拿了四十块钱。队上现在知道了，支书的意思是要报公社。你三妹江梅还小，跟着你娘，家里没人干活。
你爹的事儿过去了，你娘不容易。你看着办。
范江海把那半张纸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没动。
第二遍看完，他把纸折起来。
第三遍看完，他站在原地。雪落在帽子上，化了，顺着耳朵往下淌。信上每一个字，都跟一块石头似的，压在他心口上，压得他喘气都得攒着劲儿。
三十二块五一个月，吃住在连队。他每个月寄回家二十块，剩下的自己留十二块五，买胰子、买牙膏、买针线。
他身上的棉裤是发的，棉鞋是发的，袜子是自己补的，补丁摞补丁。
四十块。
他二弟今年十六。
十六，搁在平常人家还是个孩子。可公社不认孩子，只认数儿。
按公社的规矩，报上去，轻的关学习班，重的送劳动教养。
范江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去年离家的时候，他二弟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孩子把脚伸出门外，用脚趾头在雪地上划了一道。
那道划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亲弟弟。
“江海，信上说什么？”
康小满从后头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烫手的红薯。
“没事。”范江海把信折好塞进口袋，“家里催我寄钱。”
“那就寄呗。你上个月立功，队里发的奖金不是还没动？”
“嗯。”
康小满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
“吃。别老不吃。你看你瘦的，跟个柴火棒子似的。”
范江海接过红薯，咬了一口。
烫。上牙膛烫掉了一块皮。他没吭声。这点疼，跟家里那点事比，不算什么。
那天下午，他去寄钱。
汇款单是邮局的人现场写的。他把五张一块的、两张五块的铺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捋平。
邮局那个姑娘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自己留点啊。”
“留了。”
“留了几块？”
“两块五。”
姑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比说一车话都重。
她给他填单子的时候，问了一句：“收款人写谁？”
范江海想了想。
“写我娘。”
“名字？”
“周桂芳。”
他把单子拿过来，在备注栏里，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别打江涛。
铅笔字很小，写在格子边上，几乎看不见。
小得看不见，可那是他拿一个月的力气管换来的四个字。
写完他就走了。
出了邮局，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他摸了摸兜，还剩两块钱。
他想了想，拐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没什么东西，就那么几样：食盐、煤油、火柴、胰子、黄烟丝、搪瓷缸子、几尺布。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售货员，正在听收音机。
范江海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买啥？”
“那个。”
他指的是货架最底下一块蓝底白花的布。
“那是做褂子面的，一尺四毛八。”
“要多少？”
“给我娘做。她比我矮一点。”
老售货员上下看了他一眼。
“四尺够了。”
“多少钱？”
“一块九角二。”
范江海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两块钱，放在柜台上。
“找八分。”
老售货员找了他八分钱，把布用纸包好，捆上绳，递给他。
“给娘买布？”
“嗯。”
“孝子。”
这两个字听着好听。范江海心里头却清楚：孝子这两个字，是拿钱垫出来的，一分一分垫。
范江海把纸包夹在腋下，出了供销社。
雪又下起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娘上次见他，是去年秋天。那天他娘从地里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围裙上都是土。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你咋瘦成这样？”
他娘的手那时候还很有劲。
可这封信上写着，她咳血，躺了半个月。
他怕。怕等他攒够了钱、寄回家去，他娘的手，就没那么有劲了。
更怕这钱寄到的时候，他娘已经不用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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