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墙根那个木箱前蹲下去。箱子是随任从汉江拉来的,箱角磕掉了漆。
她把上头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床上,从箱底拎出一个布口袋。
粗布,洗过很多回,口上系着两道死结。
“这个口袋你认得。”
“认得。”
十六年前,这个口袋里装过一百二十七块四毛。她攒了七个月,三个月没吃肉,早上一个窝头,晚上一个窝头。那笔钱补了账上的口子,剩下的,是她跑农场来回的车钱。
一百二十七块四毛,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三个月嘴里没沾过油水,攒出来的钱就装在这个口袋里。
她把口袋放在桌上,解开死结,从里头拿出一个报纸包。
旧报纸,折得方正,边角压得很平。
“这里头多少,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拆。我搁在这儿三个礼拜,天天看它。”
三个礼拜,天天看一眼。拆开是钱,不拆是个坎——这坎她一宿一宿迈不过去。
范江海没伸手。
“江海,我不是不敢拆。”她说,“我拆了,就得写进本子。写了,我就得问你一句。我问了,你要是说一句不实的话,这个本子往后就是一本假账。”
假账。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骂人还重。这本子跟了她十几年,一笔一画都是实的。
她把报纸包推过去,推到他手边。
“我今天不问钱。”她说,“我就问一句,这些东西往后还来不来。”
“来。”
“那你说个法子。”
他坐着没动。过了有一分钟,他伸手,把报纸包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往后进的东西,先给你。”他说,“出的也过你的手。”
“这话你三年前说过一回。”
“这回是真的。”
“哪回不是真的。”她说。
他接不上了。这话难听,可一点都不冤。
里屋门帘掀开一条缝。闺女的脑袋从缝里露出来,手里捏着作文本。
“妈,我写完了。”
“拿来我看。”
闺女把本子递过来,看了她爸一眼,缩回去了。
王秀芹把作文本摊在桌上。《我的爸爸》四个字在上头。底下是方格纸,一格一个字,写满三页。
三年前,同样的题目,她写了九十个字,写到一半空着一截,写不下去。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他要去北岭看那口井。
这回她写满了。最后一行是:县里的人都认识我爸。
范江海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他看第一页,又看第二页。字比三年前齐。
九十个字写不下去,三页纸写得满满当当。孩子这一手字长进在纸上,他这个当爸的不好受在心里头。
“她写的时候问过我。”王秀芹说,“她问,我爸是干什么的。我说,你爸管修路。她说不对,管修路的不是最大的,管人的才是。”
她把本子收回去,合上,压在账本底下。
“江海。”
“嗯。”
“你这三年在外头做的那些事,有没有一笔,是不能写在这个本子上的。”
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他把炉盖掀开一条缝,往里添了一块煤。
“没有。”
“一笔都没有。”
“都是干净的。”
话说得又快又齐,跟早就备好了似的。
王秀芹没接这句话。
她把本子拉回来,翻到中间那两栏,用手指把那两栏压平。她拿起铅笔,在布条上插了一下,又抽出来。
她没写。
“你这话答得太快了。”她说。
答得快,是因为心里头早就知道这句话要挨问。快,不是稳。
她把本子合上,放进箱底,把衣服一件一件压回去,盖上箱盖。
“你兜里那盒烟呢。”她说。
“哪盒。”
“放了很多年那盒。纸壳软了那盒。”
“没了。”
“哪去了。”
“扔了。”
“扔哪儿了。”
“雪地里。”
问一句,答一句,一句比一句短。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的火响。
她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擦了擦,站起来,把箱子那把锁按下去。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实。两点多,里屋的灯亮了又灭。
翻身的时候,他的手碰到枕头边上一样东西。
那个布口袋。空的,口上还系着那两道死结,摆得很正。
他把口袋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放回去,摆在原处。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喝水。桌子中间,账本又摊开了。
本子摊在最后一页上。进的那一栏底下,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
横线底下空着,什么都没写。
空着,不是没法写,是还没到时候——这一行迟早要落笔,只看落在他手里,还是落在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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