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一月，西洼子村。
车到村口是后晌三点。路口站着十几个人，把道堵了一半。
妹夫从人堆里挤出来，两只手在棉裤上擦。
“哥，回来了。”
“嗯。”
“院里坐着十几个，从早上坐到这会儿。”妹夫说，“你先进屋，我给你烧水。”
“先上坟。”
妹夫的手停在半空。
“人都等着。”
“让他们等。”范江海说，“坟也在等。”
这一句落地，人堆里没人接话。为啥？因为在西洼子，活人的事再急，也得往后让——坡上那两个土包，是他心里头欠得最久的一笔。
他从人堆里穿过去。有人叫了一声范主任。他没停。
儿子跟在后头，七岁，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柏向南拎着两个纸包，跟得急。
坡在村西，二百来步。土路上冻。
“哥，村里这些天的事……”
“到了再说。”
坡上有两个土包。东边那个高，西边那个矮。
东边坟头上立着一块石片，一尺见方，白净。石片前年冻倒过一回，现在斜着，靠在一个土坎上。
石片上有一道横。十一年了，那道横还在。风吹雨打出的一道白印，上头没长草。
十一年了，人走了这么久，一道印子倒比他记得还清。
西边那个坟是一圈石头砌的，砌得齐，石头缝里塞着泥。那是他奶奶的。
范江海在石片跟前站住。
江梅蹲在西边坡上拔草。她站起来，拍手上的土。
“哥。”
“你啥时候来的。”
“头晌。”江梅说，“我把草拔了，把石头摆齐了。”
“这圈石头谁砌的。”
“我男人找人砌的。”
妹夫站在下手，插了一句。
“工钱三十六。”妹夫说，“欠石匠十二，明年给。”
“三十六。”
“哥，这个你别管。”妹夫说，“我自己能还。”
范江海没接这句。没接，是接不下——他妹妹家里什么光景，他心里头门儿清。
“奶奶是前年冬天没的。”她说，“腊月初七，天没亮。我守着她。”
“我接到信是初八。”
“信是初六发的。”江梅说，“奶奶不让发。”
“为啥不让。”
“她说你忙。”江梅说，“她说你在北岭当干部，别为这个往回跑。”
范江海站着没说话。
老太太到最后一口气，还想着替儿子省一趟路。这一笔，他这辈子算不平。
“你来了。”江梅说，“你站在这个坡上，站了半个钟头。你没哭。”
“前年你没哭。”她说，“十一年前你也没哭。”
风从碱地上过来。坡上的枯草贴着地。
不哭不是不疼。疼到那个份上，眼泪就出不来——这句话，他后半辈子都没跟人说过。
江梅从棉袄里摸出一张纸，四折，边儿软了。
“药铺的账。”她说，“奶奶前后赊了四十七块三。去年秋天，我男人还上了。”
范江海把纸接过去。上头一行一行，八块六，八块六，中间夹着两毛、五毛的零头，末了一笔总数。字是药铺先生写的，笔画细。
“八块六。”
“一盘。”江梅说，“吃了两年多。最后一盘没吃完。”
一盘药八块六，最后一盘都没舍得吃完。这一张纸握在手里，比石头压手。
范江海把纸折好，塞进内兜。他伸手到外衣兜里，摸出钱。
“哥。”江梅说，“你收着。”
“我还。”
“你还不着。”江梅说，“还账得是当时在场的人。”
范江海的手停在兜里。
这一句比打脸还狠。钱能还，账能补，可当年守在炕边上的那个人，不是他。
“奶奶最后一句话是啥。”
“她说，把窗纸糊上。”江梅说，“那天风大。”
他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摸出一截绳。黑的，一拃长，磨得起了毛。
“你还拿着。”江梅说。
“拿着。”
他把绳放在石片底下，用手压了一下。压完，他又拿起来，揣回兜里。
江梅看着他，没说话。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额头扎进土里。土冻着，磕下去一声闷响。
第二个，第三个。
他站起来，额头上沾着一层土，没擦。
儿子站在坡下头，没上来。
回村的时候他绕到村东头。
那口井在。井台子是青石砌的，砌得高，一入冬就冻上冰，一层压一层。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半块砖。
一个妇女在打水，辘轳吱吱地响。
他站在井台子外头看。
儿子跟过来。
“爸，这是啥。”
“井。”
“这井还出水。”
“出。”
“爷爷在这儿干啥。”
范江海没答。
这话他答不上来。井还在，水还出，可当年站在井台上的人，一句话没留就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井台上过去，辘轳上那根井绳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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