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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态度不好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696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21

四月十二号早上,他回了宁川。

办公室里,柏向南把三个纸箱拆开了,东西摊在桌上一样一样摆好。布口袋、账本、一摞存根、柏向南抄的那三页。

“这些放哪儿?”

“抽屉。”

范江海把账本放进中间那个抽屉,布口袋压在账本上。口袋口上那两道死结,是他自己系的,从二月系到四月,没动过。

钥匙转了半圈,锁舌咔了一声。

“邵副主任送来的信封在哪儿?”

“抽屉上头。我没拆。”

信封是牛皮纸的,口上贴着一条白纸封条。封条上有钢笔写的一行字:第三十六件。

“为什么是三十六?”

“前头三十五件都清了。”柏向南说,“一件一件,签了字的。”

“谁签的?”

“前两任。签了十来年。”

“第三十六件谁签?”

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没答。

“范主任,”他说,“这一件压了四年。不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是什么事。”

“邵副主任没说。”柏向南说,“他说,您看了就知道。”

范江海把信封拿起来,撕开封条。

里头是三张纸,订在一起。

第一张是材料头:姓名,年龄,哪年参加工作,现在在哪。

姓名那一栏里的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看完他把这张纸压在底下,压得很齐。

压得齐,是手稳。手稳,不等于心稳。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别人写的情况说明。两个笔迹,写的年份不同,一份是一九七零年,一份是一九七五年。

两份写的都是同一件事,年头不一样,说法也不一样。

一件事两种说法。这里头的道理他懂:年头变了,话就得跟着变,谁的嘴软,谁的名字就好写。

一九七零年那份写了两页半。一九七五年那份只有一页。

柏向南没走。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那三张纸。

“范主任。”

“嗯。”

“我先出去。”

“你站着。”

柏向南站着。

范江海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柏向南听见他手上的纸响了一声。

那是纸边刮着桌面的声音。

底下还夹着一张纸,是名单。

名单上三十六个名字,一页一个,名字后头留着一栏,用来写结论。前头三十五个都写了。

「已清」两个字,铅笔写的,写得一模一样。

写得一模一样,是一只手写下来的。三十五个名字,都是这一支笔清的。

他一行一行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那一栏空着。空着的地方,有一行小字,别人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随手记下来的:

态度不好。

四个字轻飘飘的,笔画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压在一个人半辈子的头上。

范江海站着没动。

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窗外院子里有人推着一车煤,轮子嘎吱嘎吱,过去了。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烟盒,扁的,纸壳软了,边角磨得起毛。里头还有一根烟。

那根烟是一九六七年冬天在碱滩上给的。那年他二十三。

给了烟的人说,拿着。他说,我不抽。那人说,拿着。

他收了。

收了十二年,没点过。

烟纸黄了,干了。他捏了一下,烟丝从纸缝里漏出来一点。

他把那点烟丝掸在桌上。

掸在那张名单的最后一页上。

落在空着的那一栏里。

那一栏上头,那个名字后头,什么都没有。

那个名字是唐铁山。

唐铁山是他的连长。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跟踩空了一级台阶似的。这个名字他找了好几年,原来就压在这一张纸底下,一压就是四年。

会战那年冬天,碱滩上刮白毛风。唐铁山把大衣脱下来扔给他,自己穿一件棉袄在风口上站着。

唐铁山说,小范,你这个人,心太实。

后来唐铁山升了副局长。一九七三年,唐铁山带他去见的沈怀山。

再后来,就听不见唐铁山的消息了。

他问过两回。人家说,调走了。

调去哪儿,没人说。

没人说,就是不用再问了。

他把烟盒合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盒子里空了。

空盒子他没扔。他把它放回内兜,扣上扣子。

窗外那辆推煤的车又过去一趟。轮子嘎吱嘎吱。

他把那张名单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

三十六个名字。三十五个「已清」。

他数了两遍。

第二遍还是三十五个。

那天下午,他没有在那个空栏里写字。

他把三张纸按原样叠好,装回信封。

封条撕开了,粘不回去。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小张白纸,裁成一条,用浆糊贴上。

贴完,他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把信封放进抽屉最里头,压在布口袋底下。

“柏向南。”

“在。”

“这一件,你不要跟任何人提。”

“是。”

“包括邵副主任。”

柏向南点了一下头。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门带上以后,范江海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打开那个抽屉。

那一栏他一个字没写。空着的栏,比写满了还沉。

写满了,这事就完了;空着,就是这辈子都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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