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让人退回来了。
原包,一张没动。
包是个布口袋,口上缠了一圈白线绳。结是他自己系的,系了两道,勒得很死。死结没动过。
三百块在里头,三张一百的,他挑的新票子,连号。他数了一遍,一张不少。
从送出去到退回来,这个口袋没被谁打开过。
于师傅站在门口,两只手捧着那个口袋,像捧着一块砖。鞋上一层泥,裤脚湿到膝盖。
“范处长,没送出去。”
“进来说。”
“就在这儿说。”于师傅说,“说完我还得去加油。”
范江海把口袋接过来。
口袋很轻。他装的时候,很沉。
他把口袋放在桌上,摆在账本边上。口袋和账本中间隔着一支钢笔。
他把三百块抽出来,数了一遍,又装回去。
装的时候他把票子按平,边角对齐。
他没有再系绳子。
“谁接的?”
“她手里接的。”于师傅说,“在院门口。钱她没数,拿手按了一下,就还给我了。”
“她说什么了?”
“她朝里屋喊了一声,让孩子把门闩上。”
“她还给了我这个。”
于师傅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递过来。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撕得不齐,还带着一个洞,是穿线的地方。纸背面有半行算术,用铅笔写的,一加一减,算得歪歪扭扭。算术后头有个红笔的对勾,勾得很重,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正面是一行字。
铅笔写的,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压着劲,纸背上都透出来。
「他认的不是那四十四袋水泥。」
范江海站在桌子边上,把这张纸看了两遍。
这句话的意思他懂:他认的不是水泥,是活人。水泥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把纸摊在桌上,用账本压住两个角。
纸上那个穿线的洞,磨得起了毛。这本作业本用了很久。
正面那一行字,铅笔压得很重。写的时候纸上没垫东西,字都印到背面去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问我从哪儿来的。”于师傅说,“我说,机关的。”
“她说什么?”
“她说,机关的车,往后别停在她家门口。”
范江海没说话。
“范处长,那家我去过两回。”于师傅说,“我先说说我看见的。”
“说。”
“三间土坯房。西边那间,屋梁下头支着一根棍。”
“院里原来有个猪圈。空的。圈里的草是新的,铺得挺厚。猪不在了。”
“孩子在门口剥玉米。大的那个,男孩,十一了。两只手冻得裂着口子。”
“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于师傅说,“袖口补过,补的布跟褂子不是一个色。”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擦什么。”
“围裙上没水。”于师傅说,“她就那么擦。”
手上没水也擦——那是心里头紧,手没地方搁。
“她没让我进屋,也没给我倒水。”
范江海看着那张纸。
十几年前有一回,他去康小满家吃饭。他媳妇端着一碗水,就站在门口,把碗递过来,一句话没说。
那一碗水他喝了。这回人家的门槛,他迈不进去。
门槛还是那道门槛,是人把他拦在外头了。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严铁鹰叫来了。
严铁鹰进来,站在门口,没坐。
“有件事。”
“说。”
“宁川北边,涝洼村。康小满家。”
“我知道。”
“钱她不要。”范江海说,“你去一趟,把这个交给她。”
他拿出一张白纸,写了一行字,底下签了自己的名。
三个字,写得很规整,起笔收笔都在该在的地方。
“这是给卫生所的。”他说,“老太太的药,往后从那儿拿,记在我名下。”
严铁鹰把纸接过去,折好,揣上。
第二天上午他回来了。
进门没说话,先把两只手摊开。手里是一把纸屑,指甲盖那么大。
“撕了。”
“谁撕的?”
“她自己撕的。”严铁鹰说,“当我的面。撕完了扔灶膛里,火是着的。”
“你递的时候,她说什么。”
“她没接。”严铁鹰说,“我放在门槛上,她看都没看。”
“她还说什么?”
“她说,孩子的爹的名字,她自己会写。”
这句话,比撕那张纸还狠。撕纸是撕纸,这是把你这张脸,当面扔进灶膛。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管在墙里响了一声。
“她还说,”严铁鹰说,“让我捎一句话:昨天大队把她叫去了,问她家是不是在外头攀了人。她说没有。大队的人不信。”
范江海抬起头。
“谁去说的?”
“村里人看见车了。”严铁鹰说,“一天两趟,黑色的。”
严铁鹰把手上那把纸屑掸在门边的纸篓里。
“范处,”他说,“这家人现在是让您给架在墙上。”
架在墙上,上不去,也下不来。这话不用解释,他听明白了。就跟晾在墙头上的一把菜,太阳晒着,风刮着,谁也不来收。
“往后这种事,您叫别人去。”
门带上以后,范江海在桌子后头坐下。
纸篓里那把纸屑,指甲盖那么大,白的。
他把纸篓拎起来,倒在手心里,摊开。
纸上什么都没有了。字没有了,签名也没有了。
纸屑扎手,扎得他手心发麻。
他把那把纸屑重新倒回纸篓里。
那天下午,他一份件也没批。
桌上那个布口袋,那天他没锁进抽屉。
第二天也没锁。
第三天,他把口袋放进中间那个抽屉,压在账本上。
抽屉合上了。
钥匙没转。
转不转,那个口袋都压在那儿。他这时候才明白:钱能退回来,情分退不回来。钱是一张纸,情分是一条命;纸退了还是纸,命退了,就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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