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小满是第三天来的。他在楼道口站着，鞋帮上糊着泥。
“范哥。”
“进来。”
“我不进，我鞋脏。”
他把一个布口袋放在门口。里头是玉米面。他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窝头，用粗布包着。
“我媳妇蒸的，玉米面掺豆面。路上我没舍得吃。”
范江海拿了一个，掰开，一半塞回他手里。
“说事。”
“我想找个活干。”康小满说，“村里待不下去了。装卸也行，看夜也行。”
“不要钱。”
“我不要你的钱。”康小满说，“上回那钱我塞回桌上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有个岗，我娘那边就有数了。”
这一句，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范江海嚼着那半个窝头，嚼了很久。
窝头在嘴里，嚼着嚼着就不是味儿了。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心里那股味儿上来了。
第二天，他把康小满送到城南库房。装卸，临时工，三十二块，不转正，住库房边上那间小屋。
“活累。”
“累好。”康小满说，“累了不想事。”
“单子你别碰。”范江海说，“你只管搬。”
“哎。”
康小满当天就动了手。他把库房门口的冰铲了，又给老魏扫了地。他干得很高兴，嘴里哼的还是荒原上那支号子。
那天晚上，王秀芹在灯下记账。
“康小满来了。”
“我看见门口那袋面了。”
“我把他放到库房了。”
王秀芹的笔停了一下。
笔停了，人没抬头。
“哪个库房。”
“城南那个。”
“那个库房的账，你上个月对过没有。”
“对过。”
“对上了。”
范江海没答。
王秀芹把本子合上。
“江海，我问你一句话。”
“问。”
“石春生是你荒原上的人吧。”
“是。”
“你上一步，就得有人让一步。”王秀芹说，“这回让的是他。下回是谁。”
“没有下回。”
“你说没有，它也有。”
这一句，范江海接不下去。他心里头门儿清，她说的没错。可错的事，人一往前走就不敢回头看了。
第二天早上，石家来人报丧。
老石他娘夜里没了。死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椅上，没挨上床。
走廊上那张长条椅是凉的。夜里那么深，也没人给搭点什么。一张冷椅子，就是一个人走到头的落脚处。
范江海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中午他回家，跟王秀芹说了一句。
“你去一趟。”
王秀芹下午去的，天黑才回来。她进门先洗手，然后坐到桌前，翻开本子，写了一行。
“十二月十七，石家老太太，礼五元。”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铅笔搁下。
“人瘦得不像了。”她说，“他媳妇一直在灶前站着，没哭。”
范江海站在桌边没动。
“江海。”
“嗯。”
“他请假条你批了没有。”
“批了。三天。”
三天假批下来了，人没等到。假批下来了，人走了，这三天就成了空的。
十二月底，公司开年终的会。
礼堂在大院里，砖墙，屋顶上压着一层雪。一千多人，前几排是各处的头头，后头是工人。
范江海的发言排在下午第三个。
稿子是小陆起的草。范江海拿铅笔改。他划掉了几行空话，在边上补了一句。
上台之前，他在后台的板凳上坐了一会儿。稿子折起来，又展开，又折起来。
折了展，展了折，纸边都软了。
讲到一半，他讲到冬天抢运。
“这一冬，全省十七个点等料。”他说，“报表上的数是报表上的数。料能到，靠的不是报表。”
他停了一下。
“靠的是我们的人。”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不长，拍了两下就散了。
两下掌声，比不鼓还空。
礼堂的灯挂在梁上，台上亮，台下暗。小陆坐在第一排边上记笔记，笔停了一下。
范江海没看见。他接着讲，一直讲到二十三分钟。
散会以后，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讲得好，说范处长这一句说到点子上了。说到谁的点子上，拍肩膀的人不管。
他从台上下来，手心里有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
礼堂门口的墙上贴着那张名单。三个名字，第一个是石春生。有人站在纸前头看，看了一会儿，把手插进袖子里。
范江海从旁边走过去。他没停。
礼堂后头有个侧门，通走廊。
那天下午，有个人从侧门进来，站在门里边的暖气片旁。他穿一件旧棉袄，领口的毛磨秃了。
沈怀山六十多岁。他那天下班路过，顺脚进来听一听。
台上那个人正讲到兴头上。
“靠的是我们的人。”
底下掌声起来，两下，散了。
沈怀山没鼓掌。他站在那儿看着台上。
风从侧门外头灌进来。雪被卷起来，带着土，在门槛上打了个旋，一层一层往台阶上堆。
他皱了眉。
这一皱眉，台上的人看不见，台下的人也没几个看见。
他没有听完。他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院子里的雪一路卷着土，卷到台阶底下就散了。
台阶上的雪是一层层压上去的。压到哪天，没人说得准。压得实了能扛车，压得太实，也能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