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六月，省城，省公司家属楼三楼。
六月里，柜门关不上了。
这柜子是一九六六年从北岭捎来的，松木的，两扇门，左边那扇底下缺一块角。搬家那年，秀芹把钉子敲进箱底板运过一趟，钉子拔出来，柜门上留了两个眼。
范江海先用手压。压不下去。
他用膝盖顶住柜门，左手撑着柜角，右肩往前一送。
“咔”的一声，关上了。
他出了一头汗。屋里闷，窗户开着，进来的风是热的。
里头的东西，是他这半年一件一件塞进去的。
最上头是一条烟，还没拆封，纸壳上落了灰。烟底下压着纸盒，纸盒底下是布包。布包上头摞着两个罐头，一个糖水梨，一个山楂。再往里横着三个纸筒，纸筒让人压扁了。
一件一件塞的时候，他没觉得多。这会儿柜门合不上，他心里一紧，跟脚底下踩空了一脚似的。东西塞满了柜子，人就没处站了。
锁扣没扣上。锁扣的舌头歪了。
他自己也没发现。
柜子看着是关上了，锁其实一直张着嘴。
“关了？”
王秀芹站在里屋门口，围裙兜里插着半截铅笔，笔杆上套着一小截竹管。
“关了。”
“那声挺响。”她说，“我在厨房都听见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进来，盆底掉了巴掌大一块瓷，露着黑铁。她把盆搁在桌上。
“你刚才那是顶，不是关。”
“都一样。”
“不一样。”王秀芹说，“关是门找框，顶是你拿肩膀找东西。”
她说的是柜门。范江海心里头明白，她指的是这半年顺着手塞进去的那些东西。门能拿肩膀顶上，嘴顶不上。
她走到床边，蹲下去往床底下看。底下塞着两个布口袋，一个柳条筐，筐里的干蘑菇长了白毛。
她没动那些东西。她站起来，把围裙摘了，挂在钉子上。
那颗钉子是钉歪的，挂什么都往一边斜。
第二天上午，康小满来了。
他从北岭来的，坐了一夜的车，鞋上一层灰。进门先往地上看，看了两回才把鞋在门槛上蹭干净。
“范科长。”
“叫哥。”
“哥。”康小满笑，脸圆，笑起来眼睛就没了，“我在楼下问了两回，岗上说现在得填条子。”
“填了？”
“填了。”他说，“我写的‘北岭器材科康小满’，岗上那个兵看了半天。”
范江海给他倒水。暖瓶里是昨夜的，水不太热。
康小满一口喝了大半碗。
“我娘上个月又犯喘。”他说，“县医院那个药还是那样，没条子买不出来。我拿你上回开的那个方子，去省医院门诊问了一趟，人家说不认外地的方子。”
“药带了几包。”
“两包。”
“再拿两包。”
范江海进了里屋，从抽屉里拿出两包药，用旧报纸裹上，递过去。
“多少钱？”
“不要钱。”
“哥，这不合适。”康小满说，“上回的两包我还没给。”
“记着吧。”范江海说，“你记着。”
康小满把纸包抱在怀里，两只手圈着，像抱个孩子。
“还有件事。”他说，“井上有人托我给你捎了个箱子，搁在楼下车棚里。我抱上来的。”
“什么箱子。”
“我也不知道。”康小满说，“是个木箱，不大。上头的字让人刮了。”
范江海的手停在暖瓶把上。
顺子这两个字，他一听，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跟踩空了半截台阶似的。
“谁托的。”
“顺子。”康小满说，“顺子哥让捎的，说你知道。”
“我不知道。”
康小满愣了一下。
“那……那我抱回去？”
“不用。”范江海说，“放着。”
木箱搁在客厅的地上。松木板，四角包着铁皮，铁皮锈了，锈水在箱底印出一圈黄。箱盖上原来有字，让人用刀刮过，只剩几个笔画的坑。
钥匙插在锁扣上，没锁。
范江海蹲下去，用指头把钥匙转了半圈。锁开了。
他没掀盖。
不是不想看。他怕一掀开，这箱子的事就成了他的事。有些东西一眼都不能看，看一眼就是点头。
“哥，你不看看？”
“不看。”
康小满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裤缝上擦。
“哥，”他说，“井上那些人有话，我不敢不捎。”
“你说。”
“那口井，四号井。”康小满说，“去年冬天起，村里有人拿铁棍往下捅，往上返东西。返的什么我不懂。后来说是要找个人往上报一报，把井重新算一算。”
“谁让他们捅的。”
“没人让。”康小满说，“自己去的。”
“那报给谁。”
“报给你。”康小满说，“井上不少人在你手底下干过。”
范江海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报给我，我就得管。”他说，“管一次，就是第二回。”
“哥，我没说要你管——”
“我没说你。”范江海说，“我说顺子。”
这话一半是替康小满摘清，一半是把账记到顺子头上。
他走进里屋，从工具箱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
信封薄，没字，没贴邮票，封口折了三折，右下角有一道指甲掐的印子。他捏了一下，又推回去。
他把工具箱盖上，扣住。
这一段走廊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一层一层传上来。窗户开着，进来的风还是热的。
“小满。”
“哎。”
“你下午回不回北岭。”
“回。”康小满说，“车票买了，四点半的。”
范江海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是白纸，上头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行，最后一行空着。
最后那一行，是留给签名的。
他把纸和一支笔递过去。
“你看一遍。”
康小满把纸接过来，捧在手上，凑到窗户底下。
他看得很慢。看到中间，眉头皱起来。
“哥，”他说，“这上头的字我不太认。‘经手人’是啥意思。”
“就是谁送去的，写谁的名。”
“那写你的名？”
“写你的。”范江海说，“你去送。”
康小满抬头看他。
范江海看着他，没说话。
“哦。”康小满说，“那我签。”
他把纸放在桌上，弯下腰去写。笔在他手里显得小。他写“康”字的时候，横写得长，出了一道格；写“满”的时候，写得慢，一笔一笔地落。
他不知道自己签的是啥。他只知道，哥让他签，他就签。这一个名落下去，往后要替多少人挡风，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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