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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袋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702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7

一九七七年二月,省城,省公司大院东门外。

雪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地上积了半尺,脏的,让人踩成一片灰黑。

一辆卡车停在东门外头,车斗上盖着一块旧帆布,帆布上又压了一层雪。司机没下来,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岗楼里的兵走出来,拿铁锹把车轮底下的雪铲了两下。

“通行条。”

“什么条?”车斗上跳下来一个人,棉帽子压到眉毛上。

“进院子的条子。”

“我哥在里头。”

“谁的哥都得有条。”

那个人往楼上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窗户上结着冰花,看不清人。

他叫范江涛,范江海的二弟。

“你让岗上打个电话。”

“打不了。”兵说,“你得有人下来接。签字。”

“签字”两个字一落,楼上那扇窗户后头就有了动静。

范江海穿着棉袄下来,扣子没系完,鞋是在楼道里提上的。

他隔着二十步看那辆车。

车斗上的雪没化,压着的地方凸起几个包,看得出里面是布袋和纸箱。

他往前走。

“范处长。”兵说,“这是您弟弟?”

“是我弟弟。”

“条子得您签。”

范江海进了岗楼,从桌上拿起那支公家的笔。笔杆上缠着白胶布,胶布发黑了。

他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行:此车进院卸货,出问题由本人负责。

这一行字他写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慢。名字是给人看的,责任是写给自己认的。笔一提,往后真出了事,认账的就他一个。

他把笔放回原处,笔尖朝里。

兵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本子合上。

墙上的半张纸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贴回去。

“哥。”

“上车。”范江海说,“别在外头站着。”

驾驶楼里还有一个人,二十多岁,怀里抱着个账夹子,见了他就叫“大哥”。

“这是跟我管账的。”

那个抱账夹子的笑着点头。

司机没下来。四十来岁,脸上一层土,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从窗玻璃里看了范江海一眼,又转回去。

“车开进去,走西门,进后头的料场。”范江海说,“东西卸三袋。”

“哥,一车呢。”

“三袋。”

“这么多东西我往哪儿送?”

“你往哪儿送我不管。”范江海说,“这个院里头,能搁下这一车东西的,都得进去。”

说白了,三袋东西卸下去,剩下的还压在车上。谁想动这一车,都得自个儿进这个院子。

范江涛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牙上沾着一点烟丝。

这一笑是笑给哥哥看的,也是给自己壮胆的。一车东西压得帆布直鼓,笑得再响,也压不住底下这股气。

车动起来,压得雪嘎吱响,往西门去了。

进门上楼,二楼曹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孩的脸贴在缝上,又关上了。

门口地上是一袋山里拣的木耳,一条冻肉,肉上裹着报纸,报纸冻在肉上撕不下来。还有一块豆腐,用湿布包着。

范江涛一进门就往凳子上坐,坐了半截,又起来。坐下是走亲戚,站起来是求人。

“哥,家里过不去了。”

“怎么个过不去?”

“去年秋天没了一头猪,我欠队上一笔钱。”范江涛说,“娘的喘病入冬犯了两回,咳得夜里坐着睡。”

听着一带而过,范江海心里却一紧:能坐着睡,就是躺不下。这句轻轻飘过去的话,落在他心上是块石头。

“娘的药我每个月都寄。”

“寄是寄了。”范江涛说,“县医院那个药叫喘宁,没有条子买不出来。”

范江海站在桌子那边看着他。

“条子我写,写县医院的,写我娘的名字。”

笔还没落,他心里先掂了一下。这张条子一写,就是拿公家的纸,办自家的事。公家的纸薄,写上了自家的事就沉。

范江涛搓了搓手。

“哥,你单位不是有医院吗。”他说,“门诊开药不要条子。你给个人名,我自己去,下午的车就到。”

“行。”范江海说,“你去。”

“去哪儿?”

“县里。”范江海说,“离你家八十里,你跑一趟。”

“哥——”

“你欠我的不是药。”范江海说,“你自己清楚。”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人在扫雪,铁锹一下一下地推。

范江涛低下头,把棉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

“那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那儿那口井。”

范江海的手停在桌沿上。

“四号井。”范江涛说,“封了两年,抽油机都锈得动不了。前年冬天我们几个人过去看了看,拿铁棍往下捅,还往上返东西。黑亮黑亮的。”

“谁让你们去看的?”

“没人让。”范江涛说,“我们自己去的。哥,我不懂井,我就知道那底下有东西。你给个人名,我自己去跑,跑成了我不提你。”

“不给。”

“你这么硬?”

“我不是硬。”范江海说,“你去年拿别人的名字跟人赌过输赢,你当我不知道。”

范江涛的脸白了一层。

兄弟俩中间就隔着一张桌子,这会儿看着,像隔了一条沟。沟不算宽,可这一步谁都迈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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