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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月,添一口人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922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3

那天晚上他回家很晚。

门里亮着灯。他先敲门。

咚、咚。

“我。”

王秀芹在灯下坐着,桌上摊着那个牛皮纸本子。她在最后那一页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里屋的炕上,闺女睡熟了。三岁的孩子,睡相不好,一条腿压在被子外头。

“吃饭没有。”

“吃了。”

“汤还热着。”

“不喝。”

他坐过去。本子上那一行新字还没干。

三月,添一口人。

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

“我有了。”王秀芹说,“两个月了。”

范江海站着没动。屋里只有灯芯响。

“几月生。”

“十一月。”

他点了一下头。

王秀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看着他。

“你就点个头?”

“好。”他说。

“江海。”她说,“你刚才头一句问的是几月生。你先算的不是孩子,是你自己那点事。”

这话戳得准。范江海心里头一紧,跟针扎在肋条上一样,正扎着疼处——他刚才脑子里过的,确实是十一月回不回得来。

范江海没坐下。他伸手把本子往灯底下挪了挪,看清了那一行字。

字写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因为新本子还没买。

一个本子写到最后一页,家里的新本子还没买,孩子倒先来了。一笔账还没算清,又添一笔。

“机关的事,你听谁说的。”

“你们科今天来的电话,我们厂里都有人问。”王秀芹说,“问你什么时候搬走。”

“还没定。”

“那我就跟你算一遍。”王秀芹说,“你现在一个月六十八块五。去了机关,级别提半级,工资七十一块五,可野外补贴九块五没了。里外你少六块五。”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桌上点了一下。

“闺女夜里要是发烧,我得背着她过那条水沟,翻到卫生所去。你走了,我一个人。厂里的活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我请不了长假。十一月我要生孩子,你人在三十里外,一个礼拜回来一趟,赶上会战,一个月也回不来。”

范江海站着听。

“你算得对。”他说。

“我不光会算。”王秀芹说。

她弯下腰,从箱子底上抽出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袋子瘪了,解开绳,里头是一小叠钱,用线绳扎着。

“这是我攒的。三十块。”她说,“十一月要用的,我攒了五个月。”

“你攒它干什么。”

“生孩子要钱,坐月子要钱。红糖、鸡蛋、棉花、尿布,哪一样都要钱。”她说,“你少的那六块五,我拿这个填。填半年,钱就没了。”

她没把口袋推过来,也没收回去。袋子就摆在桌子中间,绳头散着。

那三十块钱摆在当间儿,范江海心里头不是滋味:这是她五个月一口一口省下来的。省下一分钱,就是从她自己嘴里抠一口。

“秀芹。”他说,“我在井上再干十年,还是个科长。上不去,就得让别人划我的名字。名单我划过一回,我不想划第二回。”

王秀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划了别人的名字,你的名字就上去了。”她说。

灯芯爆了一下。

“我再问你一句。”王秀芹说,“你这一步上去,是拿谁的位置换的?”

范江海没答。

“我不问名字。”她说,“我就想知道,那人家里的嘴,有没有人喂。”

屋里静下来。

“有一个人,在井上干了十九年。”范江海说,“上礼拜他去了机关,坐了一下午,一句话没说。”

“他家里几口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秀芹说,“那你就去问。”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压上锁。

“江海。”她说,“我嫁你那年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还知道敲门的是我。”

“你记了九年。”

“你记住了字,没记住事。”

她端起那盆洗脚水,出去泼了。门帘落下来,屋里暗了一块。

夜里十一点,他回了办公室。

路上经过老井场。那口井早就不出油了,井架还在,四条腿立在雪里,架上没有灯。他站了一会儿。

泥浆池填了,填成平地,上头压着一层雪,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雪。雪底下是硬的。

他把那点土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又撒回去。

十九岁那年,他在这池子里泡了三天。那三天的账,他到现在也没跟人算过。

那会儿他只要一顿高粱米饭。他没想到,人往上走,账会越算越大——账本越厚,记的全是别人的名字。

办公室的灯拉亮。桌上还摊着账本和领用单。

他把抽屉最底下那张底联摸出来,正反面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调令是一式两份,压在玻璃板底下,下午他自己拿回来的。他把上面那一份抽出来。

最后一行写着:本人签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放在桌上,没点。

然后拔开钢笔。

他写:范江海。

三个字,写得比平时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渗开一点。

慢,是心里头还在掂。可这支笔到底还是落下了,落下去,就收不回来。

签完他把笔帽扣上,把纸对折,塞进上衣口袋。

他吹了灯,出门。

家属楼三楼那盏灯还亮着。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硬硬的,硌着。

他上了楼,敲门。

咚、咚。

“我。”

门开了。王秀芹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这么晚。”

“开了个会。”

屋里桌上,本子又摊开了,还是那一页。

三月,添一口人。

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

调令在口袋里。一句没说。

他心里头清楚,这一句要是说出来,桌上那三十块钱就白攒了。

灯还亮着,本子还摊着。那一行字在那儿搁着,他一个字也不敢往上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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