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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唱完就走了

《荒原之上1979》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1534字, 更新于: 2026-10-24 17:13

一九七四年五月,北岭油田,器材科库房。

卡车开进院子的时候,范江海正在对账。

车上装的是景片,四块画了山水的木板,用草绳捆着。押车的人跳下来,先找他签字。

领用单上写着白布十二匹、灯线六十米、木杆四根,用途栏填的是“文艺调演后勤”。

他看了一眼,把单子推回去。

“不签。”

“范科长——”

“库房没有。”

押车的人不吭声了。

帐篷里出来一个女的,二十五六岁,穿一件军绿衬衫,袖子挽到肘上,头发在脑后盘着,脸上一层薄粉,嘴唇是浅红的。

风从院门口穿进来,把一股味道送到他跟前。

香的,发甜,跟荒原上的一切都不一样。

这味儿他没闻过。闻着,他心里头莫名地一动,跟让人拿指头在胸口戳了一下似的。

“我叫余兰。”她说,“省里下来的,借调在文工团管服装道具。”

“知道。”

“范科长,东西不白拿。”她说,“我拿票换。”

“什么票?”

“戏票。”余兰说,“六场,第一排给你留两个座。”

范江海低头去翻账本。

“不看戏。”

“你看过。”她说,“前年你们连队那回,你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柱子边上。三次,你站了三次。”

他的笔停了一下。笔停了,心里头那根弦也跟着提起来,提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你记错了。”

余兰没再说。她转身朝卡车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不是来跟你要东西的。”她说,“我是来认人的。原来那双手,就是你的。”

她的手往他身上比了一下,比在手上。

那十根手指头,1964年冬天肿得像十根胡萝卜,后来裂了二十七道口子。

那二十七道口子早长好了。可谁一提,他心里头还是跟针扎了一下。

库房那天归康小满管。

他是五月头上进来的,处里没给他名分,只说了一句:先干着。

他蹲在库房门口,嘴上叼着一根烟,不点。烟是别人给的,他舍不得。

“范哥。”他站起来,“那车白布,卸不卸?”

“卸一车。”

“单子上写十二匹。”

“卸四匹。”范江海说,“灯线给二十米。木杆一根不给。”

“范哥,人家是省里下来的。”

“我知道她是省里下来的。”

“那——”

“剩下的她自己想办法。”

康小满站着不走。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了捏,又叼回去。

“范哥,白布库里就这一批。”他说,“那是井上的备料,抢险用的。”

“我知道。”

“你上年冬天还跟我说,库里少一件,井上就多一分险。”

范江海抬起头。

“小满。”

“哎。”

“你照单子办。签字的写我。”

康小满不说话了。他心里头想不通:这白布是抢命的东西,怎么就卸给台上唱戏的了。说白了,这是拿救命的料,去糊台上一片假山假水。

他进库房,打开铁皮台账,拿铅笔在领用单上填用途。他写了“文艺调演后勤”,四个字,写得慢,笔画是歪的。

写得慢,是心里头不痛快。手底下慢,是心里头拧着劲儿。

写完他把单子推过来。

“范哥,用不用改成井口抢险备料?”

“不用。”

“改了好看。”

“不好看也是我签的。”

康小满把单子收进抽屉,出去卸车。绳子一松,四块景片从车帮上滑下来,磕在水泥地上,一角磕掉了漆。

他弯腰去扶,手背上蹭了一道红漆。

那天晚上范江海回得晚。他进屋前先在门上敲了两下。

咚、咚。

“我。”

王秀芹在灯下等着。桌上摊着账本。

“吃了没有?”

“吃了。”

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王秀芹没抬头,笔在账本上走。走到一半,她另起一行,写了两行小字。

他坐过去看,铅笔字压得很重:

五月七日。招待所床单一条,四块二。自付。

“谁的床单?”

“咱家的。”王秀芹说,“前个月你弟来住那两晚,我给招待所补的。我不占公家的。”

她把本子合上。

“你们科今天卸了一车东西?”

“卸了。”

“给谁的?”

“文工团。”

王秀芹停了一下。

“那个女的,”她说,“我听人说了。她前天在食堂问人,问器材科的范科长爱吃什么。”

“嗯。”

“江海。”

“你说。”

“戏台上的人,唱完就走了。”她说,“你别把咱家的还留在台上。”

范江海没接话。

他心里头明白,她说的不是戏。她是拿一句戏文,替这个家把门。

门她是把住了。可往后敲门的劲儿,一回比一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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