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绵数日，洗尽京城最后一点秋温。
风彻底转寒，檐外落雨敲瓦，淅沥终夜不息。街巷草木尽数枯落，天地间只剩一片清肃冷寂，愈发衬得科考在即的紧绷氛围。
小院深处，却依旧安稳宁和。
风雨敲窗，扰不乱屋内半分沉静。
沈砚辞的作息愈发规整。鸡鸣即起，入夜方休，日日埋首书卷，笔下策论字字沉炼，风骨愈发内敛。经多日打磨，他的时文立意高远、论据扎实，早已褪去年少青涩，添了几分沉稳朝堂气度。
棠溪纾日日守在院内，看似闲坐烹茶、静度时日，实则从未松懈半分警惕。
她托了城外可靠的旧部，日日探查贡院周遭动静、吏员往来，但凡有半点异常动向，皆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短短数日，零星消息汇总，一桩阴毒轮廓愈发清晰。
暮色微沉，雨势渐小，化作漫天细密雨雾。
棠溪纾捧着刚温好的姜茶，轻步走入书房。
屋内烛火明亮，暖光铺满堂前书案。沈砚辞执笔未停，袖口微挽，腕骨清瘦利落，侧脸在灯火下沉静温润。连日苦读，他眼底不见疲惫，反倒愈发澄澈清明。
“先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棠溪纾将白瓷茶盏轻轻搁在案边，热气袅袅升起，驱散屋内墨香里的寒凉。
沈砚辞闻声停笔，抬眸望她，目光温柔：“又劳你费心。”
“近日天寒，你夜夜伏案，最易染寒。”棠溪纾垂眸扫过堆叠的文稿，轻声道，“我今日收到消息，李府买通的那名贡院老吏，近日频繁出入考场号舍，逐一核对座位排布。”
沈砚辞指尖微敛，缓缓放下狼毫。
“核对座位？”
“是。”棠溪纾点头，语气沉定，“他们要精准锁定你春闱当日的号舍位置，确保栽赃的夹带，能稳稳落在你手边，万无一失。”
这是要将陷阱铺得滴水不漏，不给她和他留半分翻盘余地。
文会那场败局，让李府彻底学乖。不再硬碰智谋，不再明面对峙，专挑科考律法的漏洞下手。考场之内，隔绝内外，无人证、无旁闻，一旦赃物现身，便是铁案。
永世禁考，前程尽毁。
何其歹毒。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剩窗外残余雨声簌簌落下。
沈砚辞沉默片刻，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冷透的清醒：“他们算得周全，却也露了破绽。”
棠溪纾抬眸看他。
他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笃定：“越是精密布局，越怕变数。他们笃定我会乖乖入套，笃定考场之内无人能助我，笃定此事天衣无缝、无人知晓。”
“可他们忘了。”沈砚辞眸色清亮，“布局之人，从不止他们。”
棠溪纾心头微亮：“你已有对策？”
“有。”
沈砚辞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微凉湿冷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屋内温热的烛气。他望着沉沉暮色，声音低而稳：
“第一，考前三日，我所有文房用具亲自打磨、亲自收纳、封缄标记，全程不离手，不借旁人触碰分毫，绝不给他们提前换物、藏物的机会。”
“第二，入考场之时，我主动请两名搜检差官当面核验，全程坦然坦荡，一举一动光明正大，留下人证目视。”
“第三。”
他侧首回望，目光落于棠溪纾眼底，带着十足笃定与温柔底气：“我信你布下的人。考场外，有你替我盯着暗流；考场内，我自守本心、谨行慎为。内外相济，何惧阴私伎俩。”
自始至终，他从不是孤身一人。
棠溪纾为他观风声、探暗流、察人心、破阴局，他便潜心治学、稳住本心、静待时机、不负所托。
二人并肩，从来所向无怯。
棠溪纾望着他沉静笃定的眉眼，心底所有隐忧尽数落定。
世人皆惧权贵手段、惧考场阴私、惧天罗地网，可她信他。
信他的心智，信他的沉稳，信他绝境之中亦能破局重生。
“好。”她轻轻应声，“我会让人紧盯那名老吏，记下他所有往来踪迹、交接之人、出入时辰。一旦对方动手，我们便握满全程证据。”
明面上，他们不动声色、坦然赴考。
暗地里，他们早已布下天网，只待对方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雨彻底停了。
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小院，洗尽连日阴雨的沉郁。
沈砚辞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落字。
这一夜，他写下的不再只是寻常经义。
纸上字字铿锵，写家国、写风骨、写正道、写坦荡仕途，写纵使前路布满阴私黑暗，亦不改初心澄澈。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窗外霜风微起，冬意悄临。
春闱将近，风波渐近，满城暗流汹涌，无数人静待他跌落尘埃。
可小院灯明，人心安稳。
他守书，她守他。
霜雪欲来，我自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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