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小院里一切如常。
沈砚辞依旧每日清晨携书卷出门，或是去往书肆，或是和几位品性干净的同窗论经义，言行从容，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棠溪纾也照旧临帖、侍弄兰草，偶尔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翻书，安静得和往日没有两样。
藏在暗处的人，果然没有察觉计谋已经败露。
棠溪纾没有大张旗鼓地探查，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来往之人。
那日潜入院子的人，想要悄无声息进来，要么是买通了看门的小厮，要么便是借着访客的名义混进来。她先是寻了个闲谈的由头，细细问了看门小厮那日午后的情形。
小厮想了半晌，才迟疑开口：“那日公子出门之后，来过一个送笺帖的人，说是李府差来的，递了一张帖子，放下便走了，小的只当是寻常送信的，没有细查。”
棠溪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面上依旧淡淡的，随口又问了那人的样貌、衣着。
“穿一身灰布短衫，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说话声音平平的，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曾多留。”
线索到这里，看似断了。
灰布短衫、遮着脸，明显是刻意遮掩，就是怕被人认出。
她谢过小厮，转身回了内室，指尖轻轻叩着桌沿，慢慢梳理。
吏部李大人那边，是最先被沈砚之回绝的人，嫌疑最大。可以李大人的身份，不会亲自下场做这种伪造文稿、暗中构陷的腌臜事，必然是他底下的心腹，或是依附他的人主动谋划，替他除去这个不肯归顺的少年举人。
只是，单凭这一点，还拿不出证据。没有实证，贸然去告发，只会被反咬一口，落得诬告的罪名。
棠溪纾思索许久，心里生出一个法子。
傍晚沈砚辞归来时，她将自己的打算低声说与他听。
“我们放一个破绽出去。”她指尖点着木匣里那张伪造的策论，“让暗处的人以为，我们还没有发现文稿被动过手脚，并且，我们打算带着这卷文稿，三日后去参加城东文会。”
城东文会，是京中士子自发筹办的集会，不少官员、世家子弟都会到场，正是对方最想要的场合——当众拿出伪证，一击致命。
沈砚辞凝神听着，眉峰微蹙：“这般一来，文会之上便是刀山。一旦他们发难，场面很难控制。”
“正是因为人多，才是最好的机会。”棠溪纾抬眸看他，眼底清光沉静，“他们一定会选择在文会上动手。我们提前安排可靠之人，盯着李府那边的动向，等他们拿出伪稿、当众指控的时候，再把我们手里的证据亮出来，连同他们派人潜入我院的人证一并呈上。到时候满堂士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抵赖不得。”
她不是要被动防守，而是要把对方引诱到明处，让他们自己亲手掀开这场阴谋。
沈砚辞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他知道棠溪纾思虑周全，每一步都算好了退路，只是心底依旧放不下她的安危。
“我会安排暗卫混在文会宾客之中护着你，一旦有变，先护你离开。”
“好。”棠溪纾轻轻应下。
商议妥当，二人便开始配合演戏。
第二日，沈砚辞故意和相熟的同窗闲谈，有意无意提起城东文会，说自己打算带上近期写的策论，和同好一同切磋。这话借着同窗的口，不出半日，便悄悄传到了李府那边。
暗处的人果然上钩了。
李府内院，那名奉命策划此事的幕僚听完回报，嘴角勾起阴恻恻的笑。
“太好了。原还担心他谨慎，不肯把文稿带出来，如今他自投罗网。等到文会之上，当众揭发他妄议朝政，这新科举人的名头，保不住不说，还要下狱问罪。”
他当即吩咐手下，做好万全准备，只等三日之后，文会之上，一举成事。
这一切暗流涌动，都被沈砚之安排出去的暗卫悄悄传回小院。
棠溪纾收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修剪兰草。剪刀轻轻落下，一片枯黄的兰叶悄然坠落在青石盘里。
“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她低声道，“我们也该备好后手。”
沈砚辞铺开纸张，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交给暗卫，让他提前送往素来正直、不涉党争的赵御史府中。
赵御史素来刚正，最厌这种暗中构陷学子的手段，提前知会一声，到时候文会生变，他也能及时赶来主持公道，不至于任由对方颠倒黑白。
三日转瞬而至。
城东文会设在城郊一处临水的园林，亭台临水，桂香还剩最后一缕余韵。京中士子、名流陆续赴会，衣袂翩翩，谈笑风生，看着一派风雅祥和。
沈砚辞携着书卷，从容赴约。棠溪纾则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混在一众赴会的女眷之中，安静坐在临水的亭子里，并不靠近士子论学的主亭。
她远远望着主亭里的身影，目光平静，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来往之人。
暗处的眼睛，已经牢牢锁在了沈砚之身上。
那名灰衣送信人，也混在仆役之中，藏在廊柱阴影里，静静等候幕僚的信号。
风雅文会，暗流早已汹涌。一场蓄谋已久的发难，只待一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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