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低语像一根浸了寒蜜的细针，悄无声息扎进棠溪纾的心底。
她脚步顿在满地红叶之上，月白劲装的衣摆扫过层层叠叠的落枫，艳红的叶片轻轻翻卷，像一簇簇无声燃烧的火。
不过短短一瞬，她便敛去了方才那一点突兀的慌乱。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恬淡的模样，没有回头，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沈公子说笑了。”
“今日不过是看不惯众人恃强凌弱，换作旁人，我亦会出言相劝。”
她刻意把话说得疏离，把方才那一点特殊的庇护，归作她与生俱来的仁善。
她要的是一枚听话可控的棋子，要的是他心存感念、甘愿为她奔走，却绝不要这样滚烫偏执的执念。
这份执念太沉，太疯，一旦滋生，便容易脱离她预设好的轨道。
沈砚辞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挺直的背影，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诡异的笑意。
他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那片刻的停滞，不是错觉。
她慌了。
素来万事尽在掌握、心思藏得密不透风的棠溪纾，因为他一句低语，乱了心神。
真好。
原来这冷静自持的大小姐，也有会被牵动的时候。
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是我失言了。”
语气恭顺，依旧是那副卑微内敛的样子，仿佛方才那句裹挟着占有欲的话，只是秋风里幻听一般的错觉。
棠溪纾微微颔首，不再停留，抬步离开，重新走回看台的枫树下。
青禾连忙迎上来，小声关切：“小姐，方才沈公子同您说了什么？方才远远看着，你们靠得很近。”
“没什么。”棠溪纾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密林，“一句道谢而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道落在她后背的视线，黏腻、灼热，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在她身上，挥之不去。
她原本算得清清楚楚。
施恩、撑腰、铺垫，一点点抬高沈砚辞，让他依附棠溪家，成为她日后扳倒政敌、稳固棠溪门第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算好了他的隐忍、他的恨意、他的不甘，唯独低估了这份从泥泞里滋生出来的情意。
不是感恩，是掠夺式的、想要独占的疯念。
棠溪纾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无妨。
棋局才刚刚铺开，一点变数，还不足以打乱全盘。
她压下心底那丝异样，重新挂上浅笑，转头看向看台之上谈笑的各家小姐。
另一边，沈砚辞重新翻身上马。
缰绳被他握在掌心，指节泛白。
他抬眼，遥遥望向枫树下那道月白身影，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暗色。
周围还有零星几个没有散去的世家子弟，远远打量他，低声窃笑，只是经了棠溪纾方才那番话，没人再敢上前当众折辱。
沈砚辞调转马头，不往猎物繁多的密林深处去，反而沿着林间偏径，往人迹稀少的后山走。
旁人都以为他自觉不如人，避开众人独自躲清静。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要寻一样东西。
秋狩的时辰过半，高台之上皇帝兴致正好，命人清点各家子弟猎获的猎物，论多寡赏下彩头。
沈砚明猎了两只山雉一头小鹿，正得意洋洋地在人前炫耀，时不时往棠溪纾的方向瞟，一心想博得这位棠溪大小姐的青睐。
“听闻棠溪大小姐弓马也略通一二，不如大小姐也入林一试？”有位王公家的小姐笑着开口，“也好叫我们开开眼界。”
周遭人纷纷附和。
棠溪纾淡淡一笑，正要委婉推辞，却听见林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不好了！后山那边有野猪！冲撞过去了！”
喊声一出，看台上瞬间骚乱起来。
野猪性情凶暴，力大无穷，若是撞上，轻则重伤，重则殒命。
皇帝脸色一沉，立刻命侍卫带兵往后山搜寻。
人群里一片惊呼，不少世家子弟纷纷牵马，或是躲避，或是想着前去救险博一个勇武的名声。
棠溪纾的心猛地一沉。
后山，正是方才沈砚辞独自去往的方向。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望向那条林间小路，那里静悄悄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青禾也慌了：“小姐！沈公子方才去的就是后山！”
棠溪纾面上的温和裂开一丝缝隙。
她可以算计他、利用他，可她还没有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他若是此刻丧生于野猪獠牙之下，她筹谋三年的布局，便直接断了。
“备马。”棠溪纾声音冷静，已经伸手接过一旁侍卫递来的短弓，“我去后山看看。”
“小姐不可！后山凶险！”青禾急忙拉住她。
“无妨。”棠溪纾翻身上马，玉扣束起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我去看看便回。”
不等旁人再劝阻，她一抖缰绳，白马扬蹄，踏着满地红叶，朝着后山密林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不断从身侧掠过。
棠溪纾心底纷乱，一边告诉自己，她只是舍不得这枚苦心栽培的棋子，一边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穿过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的视野豁然开阔。
一头黑棕皮毛的成年野猪，獠牙外露，红着眼，正疯狂朝着前方的少年冲去。
沈砚辞没有骑马，手里只握着一把短匕首，后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枫树，退无可退。
他明明有机会早些躲开，却像是故意停在这里。
听见马蹄声，他侧过头，看向疾驰而来的棠溪纾。
四目相撞。
野猪的嘶吼震得林间树叶簌簌掉落。
棠溪纾没有半分犹豫，拉弓、搭箭，指尖稳稳松开。
羽箭破空而出，精准擦过野猪的肩胛，带出一道血痕。
野猪吃痛，怒吼一声，调转方向，朝着她这匹白马冲过来。
危险顷刻转移到了她身上。
“大小姐！”沈砚辞瞳孔骤缩，方才还沉静的神情瞬间破碎。
他几乎是立刻冲了上来，一手拽住马的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匕首，迎着野猪扑上去。
少年身形清瘦，力量却远超外表看上去的模样。
他避开獠牙，刀刃狠狠扎进野猪脖颈要害。
野猪剧烈挣扎，重重一甩脑袋，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沈砚辞掀翻在地。
棠溪纾翻身下马，快步冲过去，再次抽出第二支箭，稳稳抵住野猪的眼睛。
野猪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
林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棠溪纾快步走到沈砚辞身边，蹲下身。
他小臂被野猪的獠牙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浸透了青色衣衫，顺着手腕一滴一滴落在红叶之上，红得刺眼。
“你怎么样？”棠溪纾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沈砚辞躺在落叶堆里，抬眸望着她。
额角沾了泥土，手臂伤口疼得他微微发颤，可他眼底却盛着极亮的光，直直锁着她的脸。
他没有看伤口，只看着她。
“你为我……过来了。”
他低声说，声音轻而哑，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痴意。
“我以为，你只会站在远处，看着我被它撕碎。”
棠溪纾的指尖一顿。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欢喜，忽然明白。
他不是来不及躲开。
他是赌。
赌她会不会来。
赌在危局面前，她会不会愿意为他，踏入险境。
这一局，是他反过来，在试探她。
秋风穿过枫树，红叶簌簌落在两人之间。
棠溪纾望着他，心头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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