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院的野外训练课排在休沐日。
罗教Xi带队,初院三个班合训,去西郊外围做地形适应和紧急避险。林焱听到“西郊”两个字的时候,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不能不去。休沐日的野外课是必修,缺席要报备原因。一个六岁孩子,家里没病没灾,凭什么不去?
城主府封了墓前两里,可武院的外围课没停——在城主府眼里,五十步安全线以内,是安全的。
出门前他把东西清了一遍:软甲穿在里面,玉贴着胸口,上官缘给的铜片塞在袖口暗袋,苏瑶往他兜里塞了个小盒子——三枚指甲盖大的信号弹。
“走散了就拉一个。”苏瑶蹲下来给他理衣领,“娘在武院门口等你。”
林焱“嗯”了一声,摸了摸兜底那枚铜钱。
铜钱是凉的。左臂内侧那个印子也是凉的——一夜过去,指甲盖大的灰白印子没消,反倒淡了一点,淡得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宁可自己看错了。
——
西郊外围。
三个班一百来号孩子,按班分组,每组一个教习。林焱在特训组,跟着罗教习,走外围五十步安全线。
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来,砾石滩上还有虫鸣,风里带着土腥味。这次草全是枯的,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碎得像烧过的纸。周界的警报器挂在桩子上,走一段响两声,再走一段就不响了。
罗教习停下来,用脚踢了踢那根桩子:“回头让人换。”
“教习,”有个孩子小声问,“这草怎么都死了?”
“入秋了。”罗教习答得很快,快得像在赶自己,“都跟上,别掉队。”
林焱走在队伍中间,步子踩得跟别人一样快。他把玉在掌心里攥了攥——凉的。
凉不是好事。玉上一次这么安静,是那天晚上他把它按在枕头底下的时候。凶的东西要来,才不吵。
——
出事在二班。
他们那组走得深了些,进了安全线外二十步的一片矮灌木。一个胖男孩蹲下去系鞋带,灌木里忽然蹿出一只半人高的灰毛兽,獠牙外露,眼睛红得像烧着,扑得极准,直奔咽喉。
男孩连滚带爬往后躲,鞋掉了一只,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涌出来。
“守墓兽!”罗教习脸色一变,冲上去一拳把它轰退三步,“全体后撤!不许慌!”
不止一只。
矮灌木里接连往外蹿,一只、两只、三只……林焱数到第十三只就没再数。它们不咬最近的,不咬叫得最响的,也不追跑得最快的。
它们绕。
一百来号孩子像被搅开的一锅粥,哭的、喊的、跑错方向的,全混在一块儿。罗教习一个人挡在前面,拳拳到肉,可他只有两只手。
一只灰毛兽绕开他,直扑一个小女孩的面门。
林焱来不及想。
他身子一侧,右脚往前一探,正好卡在灰毛兽前爪落地的位置,脚尖一勾——兽前腿一软,一头栽进土里,滚了半圈。他已经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兽后颈上,气血往下一沉,借着它自己往前冲的那股力往泥里压。
兽挣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几个孩子全看傻了。
“快跑!”林焱喊,声音又尖又急,像吓坏了,“罗教习!这边!罗教习!”
罗教习一拳轰飞第二只,回头看见他按着一只兽,瞳孔一缩,却没空多问。
然后林焱发现了一件事。
剩下的兽,全掉头了。
它们不追跑的孩子,不追哭的孩子,甚至不看罗教习。十二只灰毛兽,齐刷刷把脑袋转过来,转向他——不,不是转向他的脸。
是转向他的左臂。
最近的那只刨了两下土,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响,像狗在认主,又像在求什么。
它扑过来了。
林焱往侧面一滚,泥水糊了半张脸。他不敢用本源——用了,腕表会记,秦教习会记,国主府会看。可不用本源,六岁的身体挡不住半人高的兽。
他只能算。
兽扑人之前,后腿要先绷。绷的那一下,重心落在前爪和肩胛之间。他数着:一,二——第三下兽离地,他从它腋下钻过去,手掌在它肋上一托。
兽飞出去,撞在断碑上,滑下来。
第二只咬他的腿。他退了半步,正好退到一块翘起的石板边。兽收不住,前爪卡进石缝,他抬脚一踩。
“咔嚓。”
周围的孩子在叫。他叫得比谁都响。
第三只从侧后扑罗教习。罗教习正前方还压着两只,回不了身。
林焱抓了块石头砸过去——砸偏了,砸在兽鼻子上。兽一顿,罗教习就得了半息,反手一拳。
半息够了。
等教习们赶过来前后夹击,剩下的兽死了三只,跑了七八只,灌木丛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焱松开手,灰毛兽软塌塌地滑到地上。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脸心有余悸:“它自己摔的,我就按了一下。”
——
罗教习蹲下去,把那只兽翻过来,看了看脖子,又看了看前腿,再抬头看他。
那一眼很深。
“按得挺准。”他说。
“我爹教过我,抓东西要抓脖子。”
罗教习站起来,把兽踢到一边,像自言自语似的补了半句:“准得不像……”
后半句他没说,摆了摆手:“清点人数!受伤的举手!”
——
小侯爷从人堆里挤过来,衣袖撕了一道,脸涨得通红,站到林焱面前半天,憋出一句:“刚才那一下,我看见了。”
林焱心里一紧。
“看见了也白看。”小侯爷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一个油纸包,还热着,“你要是敢说出去,我输的那三拳,就成你让我的了。所以这事,我不说。这个月的,别以为我忘了。”
说完扭头就走。
油纸包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回营地的路上,上官缘挤到他旁边,小声说:“你那一脚勾得可真巧。”
“它自己绊的。”林焱面不改色。
“行,自己绊的。”上官缘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它们刚才全冲你去了。十三只,一只都没往我这边看。”
林焱脚步一停。
“你身上有什么?”她问。
“糖糕。”林焱把油纸包举起来,“侯爷给的,你吃不吃?”
上官缘看了他两息,忽然笑出声:“吃。”
——
清点人数的时候,林焱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安全线外的土坡上站着个干瘦的中年人,挑着货担,草帽压得很低。
于老板。
他没靠近,也没走,就站在土坡上看着营地这边。林焱和他隔着百步对了一眼,于老板笑了笑,抬手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脖子上横着一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焱的手在兜里摸到了那枚铜钱。
铜钱是烫的。
第二件:官道上过来一个背行囊的旅人,一身灰扑扑,看不出年纪。他向守营的教习问了路,道了谢,转身要走。走之前,他抬眼往营地里扫了一圈。
扫得很快,像清点货物。
扫到林焱的时候,停了半息。
他从怀里摸出个指甲大的黑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又收回去。那东西在他掌心亮了一下,亮得极快,像是被烫着了。
林焱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看见那人手腕上缠着一圈很细的、黑得发亮的东西。
——
当天晚上,武院把“西郊外围灰毛兽暴动”报了上去。城主府派了人来查,把安全线又往外推了五十步,封了那片矮灌木。
罗教习在教习会上把林焱按兽的事提了一句,被秦教习记了一笔:“林焱,体术淬骨下游,但临场应变可用。特训组继续。”
腕表当天回传的数据是:体能波动偏高,应激反应正常,无异常。
国主府的库里,多了一条“林顾问家三公子,野外遇兽,处置得当”。
林焱躺到床上,把左袖卷起来。
那个灰白的印子还在,可形状变了——原本闭着的“眼”,睁开了一道细缝。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钱,还是温的。
十三只守墓兽,一百来个孩子。它们不追哭声,不追血气,只冲他一个人来。这不是暴动。
是有人在叫它们。
而叫它们来的那样东西,隔着一座墓、一只眼,认准了他。
窗外巷口的路灯底下,好像立着一个背行囊的影子。
他再去看时,那里只剩一盏灯。
林焱把灯吹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