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焱做了个决定。
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司渊记了他“三重,中上,过”,但这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要让司渊把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最笨也最稳妥的法子,就是给自己立一个“偏科”的名声——念修中上,武科不行。一个武科拉胯的孩子,在司渊眼里,就不值得每旬都盯着。
武科在初院西侧的演武场。教习姓罗,膀大腰圆,一张黑脸,开口就让他们绕场跑十圈。林焱跑在中间,呼吸匀称,步频稳当,恰好控制在“中游偏下”那条线上。他数着前头孩子的背影,数到第七个时悄悄把步频又压慢半拍——太快会被记住,太慢会被点名,这中间的缝,是他六岁里摸得最熟的一条路。
跑完列队,罗教习挨个报数记档。轮到林焱,扫了一眼册子:“林焱,念修三重,体术……淬骨下游。你这偏科,偏得挺匀。”全班哄笑。林焱挠头,笑得不好意思。
后半节对练。罗教习两两分组,林焱对手是个精瘦少年,叫赵烈,淬骨中阶,和遴选那天的小侯爷一个水平。
“来真的?”赵烈活动着手腕,眼神不服——念修班那批“书呆子”,他一向看不上。
林焱点头,摆了个规规矩矩的起手式。赵烈抢攻,一记直拳奔胸。林焱侧身让过,顺势一带,赵烈重心一晃,被他轻轻按在垫子上,三息不到。
“你这力道,”赵烈爬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不像淬骨下游。”
“巧劲。”林焱笑,“我力气小,只能借你的。”
赵烈不服,又攻了两回。一回缠腿,一回推肩,回回被林焱顺着那股劲卸开,自己转着圈退回去。到第三回,他忽然不挣了,盯着林焱的手看了半天:“你这不是借。你手上有东西,像知道我下一招往哪出。”
林焱笑而不答。赵烈这话说对了一半:他不是知道赵烈下一招,是知道所有人出招前,肩、胯、重心那零点几秒的先兆。这是爹拿沙盘一招一招喂出来的眼力,和力气无关。
赵烈将信将疑,没再纠缠。罗教习在旁哼了一声:“借力打力,也是本事。林焱,体术不行但脑子够用,特训组,准了。”
特训组,给“偏科但有潜质”的孩子开的小灶,不进天才序列,也不算普通班。林焱心里一松:正合我意。天才序列太扎眼,普通班太闲,特训组刚好。
场边,小侯爷抱臂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昨天的绊,和今天的带,不是一路功夫。你那下,不像不会打。”
林焱回头,笑得人畜无害:“侯爷看错了,我就是运气好。”
小侯爷盯了他两息,哼笑一声,转身走了。可那两眼,林焱知道,记下了。他摸了摸袖里腕表,今天这趟体术课,回传的数据该是“偏科、平庸、无异常”。可小侯爷那句话,让他后颈有点发凉:在这武院,最危险的不是被当成天才,是被当成“不像不会打”的人。
放学回家,林雪和林风已经蹲在实验室门口等他。
“听说你进特训组了?”林雪揉他脑袋,“行啊,没给林家丢人。”
“姐你轻点!”林风挤过来,“小弟,改天咱俩练练,我倒要看看你借力那下灵不灵。”
林焱笑着躲开。这俩姐弟,一个武院榜上有名,一个争强好胜,却都没问过他“为什么体术弱”——他们信他,就像他信爹娘。这份信,是他六岁里最稳的一块地。
进实验室,林远和苏瑶正等他。
“体术课怎么样?”林远问。
“分进特训组了。”林焱把腕表递过去,“爸,今天它亮了三次。”
林远拆开机芯,脸色沉了沉:“回传比昨天勤。国主府在盯你的课业曲线。”
苏瑶接话:“所以软甲第三层,我今天改完了。”她把那件薄如蝉翼的暗青软甲摊在检测舱,“它想看什么,就给它看什么。心率、战力、念力波动,全按‘普通偏科生’模板走。真较真的高端仪器还能摸出破绽,但国主府那只表,够用了。”
林焱低头看软甲。五年,它陪他长高四码,防御层更新十一次。他一直当它是爸妈给每个孩子的普通护身甲。原来不止。
“还有件事。”林远关掉屏幕,声音沉下来,“西郊禁地探测队,昨夜传回异常。那座古墓——”他顿了顿,“能量波动,和你的眉心,同源。”
林焱睫毛微垂。
西郊古墓。那道在梦里、在遴选夜亮起的黑白微光。它和他,连着。
他闭上眼,梦里那片青红双龙又浮上来。爹的声音说,封了九层本源在你体内。可除了这九层,眉心里那两道黑白种子,又是谁种的?他问过爹娘,爹娘只说,捡到他时,那些就在了。如今西郊古墓的共鸣、塔顶念师的凝视、腕表里的回传——所有线,像一张网,正缓缓收拢。而网中央,是他。
“爸,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远摇头,“只确定,不是凡界产物。焱儿,从明天起,离西郊远点。”
林焱点头,没说别的。
可那天夜里,躺在床上,他还是感知到了。
极远,极淡,西郊的方向,一股微弱的黑白共鸣,像心跳,隔着数百里,轻轻叩他的识海。两道沉睡的种子,在眉心深处,应了一声。
似有若无的,一个苍老声音拂过:“徒儿……西郊,莫近……”
林焱猛地睁眼。
窗外,那道冰冷的意念,比昨日,又清晰了半分,像有人把脸贴在了玻璃上,静静看他。
他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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