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慢慢熄了,荒山寒气漫开。 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尸体,血腥混着焦糊草木的味道,在夜风里飘散开。
郝乘风俯身,逐一扫过地上的人。十人尽数毙命,没有活口。
他神色冷寂,不见动容。半生沙场厮杀,尸山血海早已看惯,今夜这些人,都是自取其祸。
他稳住心神,把十具尸体拖到远离矿地、少有人至的荒坡凹坑,搬碎石、盖厚土草草掩埋。不求体面,只为抹除痕迹。
诸事做完,夜色深透,山林静得像一座坟。
郝乘风四下搜寻,找到一处半山夹缝里的隐秘山洞。洞口缠满藤蔓荒草,不在山道边上,不凑近细看很难发现。
他弯腰钻进去,洞内干燥,刚好藏身。伸手扯过藤蔓掩住洞口,隔绝外面视线,洞中一下子沉入漆黑。
郝乘风把从巨沙帮众人身上搜来的物件,尽数摊在地面。
大多是俗世银两、寻常暗器、零碎杂物,不值什么。有两样东西,让他停下目光。
两只寸许高的密封小瓷瓶,瓶里各装四枚乌黑弹丸,外皮暗沉,看不出材质,辨不出用处。他端详片刻,没有头绪,小心收好,放进行囊。
接着,他从那名头领尸身上搜出一封信。点亮火折子,慢慢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阴狠,是王管事亲笔。写明郝乘风是刺头杂役,命巨沙帮趁夜灭口,做成失火意外身死的样子,许诺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寥寥数语,一条人命,就这般轻描淡写安排妥当。
郝乘风指尖攥紧信纸,心底只剩荒诞。
俗世八王割据,战火不休,人命本就轻贱。他征战多年,平定一方祸乱,原以为踏入仙门,总能寻到几分公道。
哪知入宗才一日,依旧是强权压人,不问是非,人命说弃便弃。
他长长吐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目光落到丝巾裹着的两本册子。这东西从头领贴身处搜出,被他妥善藏着。
一层层解开素白丝巾,两本旧册摆在地上。
第一本,纸页泛黄,保存尚可,封皮写着《引气诀》,是青云宗基础入门炼气功法,只记前五重法门,页边留着前人批注,是正统仙道入门典籍。 郝乘风粗看一遍,默记内容,放到一旁。
真正勾住他心神的,是第二本。
册子大半残破,只剩寥寥数页,边角朽烂,字迹缺损严重,仅有一页还算完整。页末绘一道古朴小剑纹路,笔意玄奥,不似凡间匠人所画。
郝乘风本就是锻甲铸兵的匠人,对图谱纹路天生敏感。他起初以为,这是失传的铸剑图谱,心里生出几分期待,垂眸默读页面残存口诀。
字句晦涩,根本不是俗世锻造的法子。
口诀入耳,心神跟着沉进去。骤然,剧痛在识海炸开!
轰!
万千细针穿刺神魂,他身子剧烈震颤,眼前猛地一黑。神智溃散,身躯一歪,重重昏倒在冰冷洞底。
意识坠入黑暗的刹那,三十二年人生里,最痛、最怒、最无力的回忆,如洪水翻涌,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
景和四年。 安砺寨大战落幕。
郝乘风领兵鏖战月余,击溃数郡山匪,扫平百年匪患,山寨声势鼎盛。乱世之中,难得有片刻安宁。
连年征战,身心俱疲。郝乘风打算趁着太平,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年幼女儿去往集店镇。
一来答谢赵巡检平匪相助之恩,二来,想让家人看看俗世烟火。征战多年,他亏欠家人安稳太多。
寨里长辈老成,留在山寨镇守。两辆马车,两名亲卫随行,一路慢行。
行至半途,一片大湖横在前路,碧波荡荡,天光落进水里。
女儿性子活泼,看见大湖十分欢喜,吵着要去岸边走一走。
郝乘风无奈一笑,停了马车,护着妻女沿湖散步。那时他手握一方势力,心气高昂,以为乱世将定,往后,他能护住家人一世安稳。
他万万想不到,这片湖光,会是他所有幸福的终点。
湖边晚风轻吹。女儿抬手指向高空,稚嫩声音满是惊奇: “爹爹!娘亲!你们看 —— 仙人!天上有仙人!”
郝乘风心头一紧。沙场练出的警觉瞬间攥住他。跨步上前,把妻女护在身后,脊背绷直。
两名亲卫同时拔刀,戒备起来。三人都是百战之人,顷刻摆出死护的姿态。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一男一女两名白衣仙人踏风落地。容貌出尘,眼底藏着对凡人的鄙夷,看他们如同看蝼蚁。
男仙人手里托着一枚莹白玉球,灵光流转。落地时满脸不耐。 “师姐,总算找到了!在外耽搁半载,困在这灵气贫瘠的凡土,满眼凡夫浊气,实在难熬。”
一旁女仙蹙着眉,以袖掩鼻,不愿多看凡人一眼。 “师弟速办速决,我不想沾凡间俗气。”
“遵命,师姐。”
男仙上前,冷冽目光扫过几人。 “蝼蚁退开,我要查验这妇人腹中胎息。”
这话蛮横,几人脸色骤变。
一名亲卫性子刚烈,厉声呵斥: “何方狂徒!仗神通欺辱凡人!”
仙人眼底寒光一闪,随手一挥。
狂暴无形仙力席卷开来。 郝乘风连同两名亲卫一并被气浪掀飞,尘土扬起,气血翻涌。
郝乘风挣扎爬起,方才出言的亲卫,已经双目圆睁,当场毙命。
一句话,一条人命,说没就没。
怒火堵在胸口,郝乘风死死咬牙压住。 对方是真仙人,抬手便能屠尽他们。身后是妻儿,他赌不起。
压下一身傲骨,他躬身低头,语气放得卑微: “仙长息怒。内子身怀身孕,身子孱弱,我等不知何处冲撞,还请明示。”
这般退让,换来的只有更深轻蔑。 “和蝼蚁多费口舌,已是辱我修行。”
半空女仙跟着催促:“不必多说,凡俗蝼蚁,杀了便是,别耽误寻灵。”
妻子满心惶恐,上前半步柔声相劝,只想息事宁人,保住一家人性命。
男仙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稍缓,眼底浮起算计与贪婪:这女子藏着灵韵,腹中胎儿不一般。 “不必怕,伸手过来一试就好。”
妻子迟疑片刻,伸手触碰玉球。
刹那间,玉球金光大盛,耀目刺眼。
男仙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师姐!异灵根!她腹中孩儿,是异灵根!”
女仙立刻落至地面,难掩激动: “快,全都查验!别错过,说不定是一窝灵根仙胎!”
男仙转头看向一旁怯生生的小女孩,温声哄诱:“小姑娘,别怕,伸手摸一下。”
女儿泪眼婆娑,回头望向父亲。郝乘风心口剧痛,只能轻轻点头。
女儿小手碰到玉球,又一道灵光升起。
又是天灵根!
两名仙人狂喜。凡人之家,接连出天灵根、异灵根,就算放在大宗门,也是顶尖仙苗。
男仙看向郝乘风,冷声道:“轮到你。”
郝乘风伸手触碰玉球,玉球死寂,没有半点光华。
“一介凡夫,无灵无骨,庸碌之辈。” 仙人嗤笑,语气霸道决绝,“你的妻子、女儿,还有腹中孩儿,随我们回宗门。仙缘天赐,和你这蝼蚁凡人无关。”
一句话,生生要拆他骨肉家人。
女儿吓得大哭,死死拽住郝乘风衣衫:“爹爹,我不走!我要爹爹!” 妻子寸步不退,紧紧靠在他身侧。
亲情羁绊,在仙人眼里一文不值。
男仙不愿多耗,磅礴仙威轰然压落。
巨力碾压而下,泥土向两边崩裂。郝乘风骨骼咯吱作响,气血逆流,咬牙硬撑,不肯屈膝。
仙人见他不服,再加仙力。
轰隆一声! 郝乘风重重跪倒在地。
那个平定山寨、威震一方的人,被仙力强行按进泥土里。
屈辱、愤怒、无力一同涌上来,他目眦欲裂,嗓音沙哑破碎: “高高在上的仙人,便是这般恃强凌弱?今日我无力抗衡,他日若得仙途,必找尔等清算此仇!”
“区区蝼蚁,也敢妄谈仙途?” 男仙杀意浮现,指尖凝出青色气剑,“不知死活,先斩了你,再带走仙胎。”
青色剑气呼啸,直刺郝乘风心口。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猛地扑上来。 妻子用身子挡在他身前。
嗤! 剑气刺穿肩胛,猩红鲜血浸透衣衫。妻子身子一晃,重重栽倒。
“夫人!!”
郝乘风心神崩碎,恨意翻涌。 “伤我妻儿,我必灭你仙门满门!!”
极致悲愤冲击识海,眼前一黑,他再度昏死过去。
倒地的妻子留着一丝意识,望着昏迷的丈夫,呢喃低语,温柔又决绝: “若是夫君身死,我绝不独活。”
话音落,妻子陷入昏迷。识海深处,悄然浮起一道金色汐文,扎根神魂。
半空女仙不耐:“够了,蝼蚁死活不必耗仙力,把母女带走,回宗。”
男仙压下杀心,打出一道禁制,封住女儿哭喊。小女孩泪流满面,小小的身子拼命朝向昏迷的父亲,眼底埋下不属于孩童的愤恨。
两道仙光腾空,裹着妻女,消失在云层深处。
湖畔,只剩昏迷的郝乘风,一地狼藉。
没人知道,妻女被掳走那一刻,昏迷的郝乘风识海里,也浮起一道金色曜文,两道符文呼应流转,扎根神魂。 这道符文不会轻易显露,唯有神魂重创、识海受灵力冲击之时,才会自行运转,默默护持神魂。旁人看不破,连郝乘风自己,也不知它的来历。
十年隐忍,恨意深埋心底。
今日,残破剑谱的口诀搅动识海,当年焚心蚀骨的旧恨,再度汹涌而来。
山洞之中,郝乘风身躯不停抽搐,眉心一道淡金纹路一闪而逝,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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