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趟车还没装好，陆野就在东北坡下找到了齐平。
那人蹲在车尾啃饼，眼下一圈青，听见名字抬头，先看了一眼陆野的脸，又看他提着的灯，嘴里的饼竟忘了嚼。
“你真到这里了？”
陆野原本攒了好几句话，听见这一句，忽然都挤在喉咙口。石门外分路时，齐平还提醒他断羽谷不是卖纸的地方。如今他自己背着全副行李站在这里，鞋面沾的已不是那条路上的灰。
“到了。”他说，“还真找到那座台了。”
齐平将饼咽下，站起来。他比陆野记得的瘦，袖口有一块新补丁，手臂上却长出硬实的肉。他围着陆野看了半圈，目光停在腕边伤布上。
“还背那壳？”
“壳不是早让你拉走了？”
齐平一拍额头，自己也笑了，笑到一半又凑近：“这回又怎么弄的？”
陆野说了退兽滩上争骨的事，没把自己讲成一个人打退四层。齐平听到灰护腕那人伸手硬扳，眉毛立即竖起，随后听说有三个同行赶到，才低头将半块饼重新包好。
“东西到手了？”
陆野拍了拍侧包。
“那就好。光受伤没东西，可不能算赢。”
旁边有人催齐平核车上的件数。他转身数完，往木签上按了个黑指印，又拉陆野走到背风处，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
听完副火场的事，齐平脸上的笑淡了。
“那架子不是你那口壳。这里接的都是拆下来的外件，你那口还在北关。”
“你见过？”陆野追问。
“我进这边以前，亲眼看过一次。库里开外箱，没动里头的石。铜壳连木架都在，先前缺的那个角也在。”
陆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旧物没有在一车又一车的转运里变成再也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没有谁随口指一堆残铜，便说是他曾经拼命背过的那一口。
齐平却接着道：“但不是我想开就能开。我现在押这批承框，不押那座库。”
陆野点头。他本来就没打算让齐平为了自己偷偷搬出一件封货。
“我想问底下的灰。后来有人认出来吗？”
“灰没认出。看着都像烧过的，叫谁来都说不准。”齐平摸向衣内，“倒有一样，你应该看。”
他取出一只磨毛边的薄皮袋，里面几张货路纸卷在一起。翻到中间，抽出一片折了两次的纸，上面除了几道壳沿轮廓，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东华白水。
陆野盯了片刻，先认出东华，后两个字经齐平指着才认全。
“在哪儿？”
“壳底一块补片上。卸去最外头烧黑的夹板才露出来，字朝里。原先裹得严，谁能瞧见？”
齐平拿指头比了比那片的位置。不是炉胆内石上的纹，也不是供朱，补片两头各钉着铆钉，字就挤在一枚钉旁。他照着描下来，旁边还有库里点数者画的一道短记。
陆野手指伸到纸边，停住了。
东华。
这个名字他听过，可听过与摸到一件从那边来的东西，并不是同一回事。原先那些遥远地方像都在别人嘴里，如今却挤在铜壳底下，四个字，不比一只掌大。
“是造壳的地方？”他问。
“不知道。也可能只在那儿修过。”齐平说，“我后来问了个走过东路的人，他说东华有叫白水的城。可这是他告诉我的，我没去过，不能拍胸口说就是。”
陆野听得心里发热，又有点急。他想沿着那四个字往下追，问是谁造、火从哪里装进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个齐平不可能知道的问题。
他看了眼齐平。对方正用拇指压着纸角，怕风吹卷，指甲边有一道洗不掉的黑。
这张纸已经替他留了很久。
“能让我抄一份吗？”
齐平将整张递过来：“拿走。我留着也没第二口壳可卖。”
陆野接了，没折得更小，放进书页间。他说自己在断羽外台见过同样嵌放炉胆的位置，也见过旧封松开后露出的白火。齐平原先还在笑，听到这里，神情慢慢认真了。
“薛合那话，果然不全是真？”
“不是从神尸上拆的。神死之前，火就封在里头。谁封的，我还没找到。”
齐平朝灯看了一眼，没有伸手碰。他站了一会儿，道：“梁绥当时还问过你回来没有。我说你向断羽谷走了，后来就不知道。”
陆野心头轻轻一动，想起那块一直留着的薄铁牌。
“我还活着。”他说完觉得这句实在多余，又补道，“你要见着他，替我说一声。”
“这句我倒看得出来。”齐平拿饼包敲了一下自己腿侧，“现在几层？七层？八层？”
“入微三层。”
齐平没应声。
不远处车轮正缓缓转动，车夫喊他搭手。他仍看着陆野，目光从脸落到手，又抬起来，像要看出那两个字藏在什么地方。
“你没拿我逗趣？”
陆野笑着摇头。这一回，他没急着讲自己还差得多，也没把刚才手耗得发颤的话补上去。
齐平吸了口气，随即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掌心有厚茧，也有细小的口子。他把手合起来，脸上刚浮起的笑收了一点，过了一会儿才又拍向陆野肩头。
“行啊。石门那阵子，还得让裴望替你看路。”
陆野被拍得身子晃了晃，没躲。
“现在有些路，我能自己走了。”
齐平点头，转身帮人将车尾最后一条绳收紧。陆野也上前，用没伤的手把绳尾递过去，没有动白火。车上东西不轻，却不必每一只箱都等神火来搬。
车要走时，齐平告诉他，北关这批押运会先循来路回外头；陆野若只想看铜壳，得回北关，若要追四个字，就不是跟这趟车走。
两条路重新摆在眼前。
齐平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又道：“这趟还有地方。你要回，我跟车头说一声，不收你押货的钱，粮自己管。”
陆野朝车尾看去。那里确实空着一角，坐下一个人绰绰有余。北关有梁绥，有一只他知道怎样找到的箱子，那是眼前就能踏上去的路。
书里的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也许白水城里，没人认得这口壳。”齐平说。
陆野忽然有点舍不得那个空位。他背灯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下一回穿过界路时，自己能不能独自护住火，更不知道白水远到什么地方。跟着车坐下，至少今日不用再一个人辨岔路。
他把伸向车沿的手收回来。
“那我也想去看看。”
齐平愣了一下。
“不光为壳。”陆野道，“我想看看，那边的人怎么修行，怎么在山外活。若只认得这口箱子在哪儿，我往后总得绕着它走。”
他说完，自己心里那点忐忑并没消失，脚却终于从车轮边挪开。
陆野摸着夹在书里的纸，最后退到道旁。
“我先回西陵。壳在哪儿，我记下了。”
齐平没有再劝，将包饼的手抬起来挥了挥。车往坡上去，轮子碾过碎石，渐渐掩住了人声。
陆野一直站到车尾不见，才取出那张纸再看一眼。
他没有得到一团更强的火，也没有多出一层境界。
但他终于知道，自己背出大山的东西，曾经碰过一个大山以外的名字。
这次，他想亲自走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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