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碎焰，陆野没有接住。
它看着已离了槽边，掌侧细劲刚贴过去，底下却还拖着极淡的一线红。陆野腕内猛地一沉，先前那种往主流里被带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立刻收手，让那缕火自行落回。
掌外空了，皮没烧破，心里那点想在第一回便做成的急却烧得厉害。他退到背热的石角，低头喘一口，才重新看向旧槽。
宋勉没有拿这回失败笑他。
对方的右手也停着，掌缘只留自己那一丝炭火。两人先前在外塘看过的根线，比这里清楚得多，眼前一点极薄的光，都得等它真飘开，才能知道下面还牵着什么。
宋勉先换了一处。
他不再盯着最近那道亮槽，沿能站的石脊退半步，等被风吹出来的细火。第一点热太重，接近便让他掌边炭焰扭到一旁，他咬住牙，竟将自己这一丝先散了，只用空出的那条细劲等下一点。
第二点到时，他没有伸远。
火在半寸内被托住，宋勉肩头向下一落，额角的汗立刻淌到颊边。他只让它沿自己熟悉的掌侧走了短短一段，便送向放在脚前的黑红冷料。
料上先暗，后亮。
宋勉慢慢松开，盯到那点红自己抬起，才将两手撑到膝上，低低笑了一声。炭匣里的源火仍在，掌边散的那一丝不用追回，他终于不用守着两边都不肯放，反而哪边也守不好。
陆野看见了，没向他讨那一口。
自己两条细路还在，方才却拿其中一条硬贴过去，另一条只跟着乱。他将左掌也放到身前，不是要取两缕，是先认这一小口从何处托、尾端又会从何处偏。
下一点红飘过来，比他第一回想拿的还薄。
陆野右侧一线贴住底端，左侧那一点守在稍偏的位置。火受风向外歪，尾尖碰到另一条细路，竟没有一下被扯长，而是稍稍伏回他能托住的地方。
热从两腕一齐压进来。
他腿弯微沉，差点又拿肩去替右腕顶，随即将脚踏实，没让身体里那股整劲与掌外两线抢成一团。
红色只在身前停了一息。
陆野却真看清了那一点形：不是越亮越该攥紧，也不必从根到尖都用同样一股力去压。他右侧托着，左侧收尾，两边各管住自己碰得到的那一处，火才没有在他想保住它时，先被自己挤散。
他往下送，动作慢得背上都渗汗。
那片从外塘带来的冷料早摆在手边，大小不过半掌，边缘有一处缺。他没为摆得更正临时去挪，让碎焰落到平整的那一小块，双掌细劲仍等了一息，才先后收回。
火留在料上。
陆野手放下来，指头竟蜷不回去，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张开。他想笑，胸口又急喘，最后先伸手捧住自己的腕，低着头缓了两息。
宋勉望过来，没有说这一点比自己的小。
他用签将陆野脚边一小块挡路石拨开，让那片承火料有个更稳的位置，随后才把自己的也端近一点，各放各的，不将两口陌生火凑着试热闹。
两点红里，都带一线极淡的金。
它们没让两人身上冒出神印，也没有谁在耳旁说从此便有了神通。外岩上仍有人空着手，有人拿到又散，有人抱住自己的小罐，正小心退往棚处，连头也不肯多回。
陆野终于笑出来。
他不是这里唯一拿到的，也不是拿得最大的，自己那一口却真在眼前，撤了手仍亮，料边细细落灰，能供他接着练，而不只是隔着百丈看神怎样握火。
高处忽然传来一声低鸣。
燎原君将长兵横过身侧，剩余火流从祂掌下落回沉火洼。祂的第四只手在岩壁轻按，先前几道向外散开的细红渐渐止住，旧槽里仍有火向前走，却已经没有新的亮从高处落来。
宋勉先抬眼，陆野仍按着自己的料。
有人急着追最后那点余火，刚迈出便听见守路者喝止，又在热风里收了脚。没有谁将没拿到的人抓去补供，拿到的也没有因走得慢，便被临时多索一枚钱。
神来取需，余火给合得上的人，仍不是人人都有所得。
陆野这才抬头。
燎原君背向外岩，长兵那处深缺被侧边赤光映出，仍清清楚楚。祂沿西侧高岩走去，四臂间火光渐敛，身影没入热雾，地上的沉热却过了许久才轻下来。
陆野没有看见祂去了哪一座隘。
他只记住那只手将一片火收薄、沿刃口慢慢送过的样子，知道自己能看清的，仍只是其中很小的一处，余下不该拿一句学会了便全算到自己手上。
人群开始松动时，前方却响起另一阵声音。
不是抢火。
几个从头到尾没有伸手的人，已经背起空筐，望向沉火洼下侧。那里原先被赤流盖住的地方，随着主火退回，竟一段段露出了黑色的折线。
陆野眯眼看了许久，才看清最上一段有凿过的阶。
下面还有。
那是一条向低处折去的石道，不是今日忽然长成，而是先前一直藏在热雾和火流下面。外岩上有人的目光从他手边那点火掠过，早已落到更低处，好像他们这一趟，等的从来便不只是神分出来的几口余焰。
赤衣人取走原先横在内路前的短杆，换到新露石道的入口旁。
他没有立刻放人下去，先让同伴沿边探热，叫背筐的等石面缓过这一阵。有人问这回还能露几日，他答去年大约三日，前年短些，眼下只能先看流势，不替今年拍胸口。
宋勉低声问下头有什么。
旁边抱陶罐的瘦女人已经把罐安放回包中，听见，指了指露出的旧阶，说冷层里能找未酥的火料，往深去还有旧炉台，自己只走先前认得的那段，不去没见过的洞口。
她说完就背包过去，没有拉他们入伙。
陆野看向自己半掌大的承料，又看向那道逐渐露长的石阶。
自己刚得到的火会耗完，手上留下的控法不会。他原先只想等神走过，再沿纪照那张图择路，如今脚下却真多出了一条这几日才能走的路。
他没有端着料便追下去，先回身，将避热石角的小铜盏提起，罩扣仍好，白尖也还在。
宋勉已经收好自己的新火，站在退路内侧等。他没问陆野跟不跟谁，只问要不要先把包拿来，等探热的人走回，再问头一段能走到哪里。
陆野点头。
他将旧瓦碎垫在承料下，粗布再折一层隔手。宋勉也另垫了一片冷石，先试热会不会透到掌心，才将自己那一点红端稳。
两人各自捧着一口真拿到的火，先往棚处去。身后的黑石阶还在往下露，一阶接一阶，将沉火洼里原先看不见的地方，慢慢交到了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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