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日午后，纪照把同行的人带到迎廊石栏旁。
她没有再叫谁试境，只让众人看清于引者提灯走到哪儿，自己便护到哪儿。最乱的交界处不宽，过了以后也不许骤然散开，还要沿廊走到能整队的落脚台，别以为脚下换了石，前头便处处能站。
陆野记的是从石栏缺口往外那几步。
他明日得在这里将小火整口接起，芯上剩的普通油焰不算数。过最乱处，再借稳火重燃麻芯，将白色送回去。迟珂听明白，先试着接过他的空铜盏，说那几步由她拿，免得他一手保火，一手还得从腰上解罩。
陆野看她将罩扣好，点头。
回去时，他没有再绕到河边看船。
灯下练的仍是那一小口。分火时学过怎样让拿出的火根完整，他如今才敢将小盏上的白全接离油麻，掌侧薄薄的一点，根下也有自己须守住的位置，不能一急便拉成一根要断的细线。
走出几步，再归芯，他手腕酸得垂下。
小盏上重又有了白。
这几日最长一次，也只够他缓缓走六步，便得送回去喘气。他将这个数告诉纪照，没把炭火走得更长也一并算到白火头上。纪照听过，让他明日记住自己还能稳走多少，不因前头有人便跟着抢快。
那一夜，陆野睡得不好。
半梦里总像有人叫他把灯取回来，睁开眼，母火就在石满床旁，小火在自己手边。两处都亮，石满睡着了，一只脚伸到被外，陆野没叫醒他，坐了一会儿，又重新躺下。
一百零一日清晨，母火没有被放进他的包。
石满已添过油，将那包小角供石另收在干处。陆野看着，刚说出油别添太满几个字，石满便将细签横给他看，说方才试过了，自己眼睛还好使。
陆野接住签，又笑着还回去。
他将最后一处包带扎好，石满提起旁边的杖，说送到台下。不是问他能不能去，屋门关上以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母灯旁有没有压着易着的纸。
院门外，迟珂正在等。
陆野一眼看见她弓囊边多缠的布，问新添了什么，她说昨日试路，石栏一蹭将旧布磨薄了，免得真走起来，才为磨自己的弓生气。
三人走到外台下，石满不再往上。
他没有摸出什么非收不可的离别礼，只伸手将陆野一边翻出的衣领压好，退后两步，看看那包，问背着压不压右肩。
“不压。”
陆野答完，肩却仍有些发紧。他想多站一会儿，直到迟珂先往阶上走，他才抬脚。走出几级回头，石满还在，手扶着杖，不高声叫，也没走。
陆野朝他举了举手，接着往上。
迎廊前已有不少人。各院引者身边的人各站一处，有人背窄箱，有人牵一头耳尖细长的小兽，兽怕廊中吹出的风，蹄子刨着地，不肯跟主人转头。
于引者青灯亮起时，它忽然不刨了，鼻孔仍一开一合，贴着主人腿边慢慢往前。
陆野也觉出胸前那阵抵人的气轻了一点。
护路并非一声空话，青色确实将乱风理出一道能让脚站住的地方。纪照赤光从旁接住，没罩满整片迎廊，只随他们这一拨往前，连边缘浮动的灰也仍能看见。
陆野将小灯交给迟珂，揭罩，掌边细劲慢慢送过去。
白色从油麻上抬起。
整口离芯时，灯里只剩一缕寻常黄焰。他不再看那一缕，目光落到于引者的鞋后，前方石面换成一种偏暗的颜色，青灯的光照上去，也像浅了一层。
第一步，火还在。
第二步，黄焰在迟珂手里的盏中无声伏下，终于灭了。陆野掌侧的白也骤然缩起，根下仿佛多了一股往外拔的力，刚守住的那一点，竟要跟着散开。
他脚底僵住。
纪照的声音从侧前传来，叫他先走完这一步。赤光没钻进他掌心替他托火，只稳住身旁那阵乱气，让他能将已提起的脚落下。
陆野咬住牙，差点把整股劲挤到右腕。
肩却在那一瞬先落了一点。他记起秦序纸上画的停顿，没将全身都攥成一个拳，只把掌缘那道快被扯散的细路重新收齐。
白色没有重新长大。
它仍薄，仍在抖，却没有离开他的手。
第三步落下，头顶忽然亮了。
陆野本能地想抬眼，颈子刚动便停住。那片不同的天他从廊口看过，如今真照在身上，连鼻间的气味也换了，干冷，带着一点陌生石土的味道。
他却只能先看自己的掌侧。
第四步，脚下到了于引者指出的收整处。青灯未收，纪照将一丝稳稳的赤焰递到迟珂举起的盏边，麻芯重新燃起黄火。
陆野右手已经微颤。
他没等白色看起来像在原城一样安稳，掌稍低，沿那半寸真能守住的路，将小口慢慢送向油麻。白根碰到芯，先伏了一下，陆野的气也几乎跟着断掉。
他没有抽手。
迟珂端盏的手一动不动，另一只手抵住自己腕侧，目光不看陆野，只看那一点能不能站起来。第二息将尽，白尖终于从黄焰里抬头，细得像一根没剪净的线。
陆野慢慢撤了劲。
它还在。
他忽然往后一晃，迟珂这才抬眼，没拿端灯的手去抓他，肩先抵住他左臂。纪照从旁扶住他背，让他坐到台边，不催他立刻再走。
陆野喘得说不出话，看着灯，笑了两下，笑得胸口发疼，才将头低下去。
不是所有东西都留在那片天后了。
他用自己的那一线，真保过来一口。
宋勉从旁经过，掌侧的火也在，到石边将它送入随身炭匣。他看了一眼小铜盏，没说早知如此，伸手把差点被风掀起的陆野包带按住，便回到自己的匣旁。
陆野缓过气，向他点一下头。
另一边，长脸男子掌里的引火石也亮着，黑薄石面上那一点细光没有断。他先朝于引者低头致谢，才将火引回自己备好的小炉，没有因为旁人用手保过来，便把这条借力的路说成丢脸。
短衣女人仍是空着手，过了台边，先解水筒喝了两口，神色比两个急着接火的人还松快。陆野看着，自己也取水，第一口喝急了，呛得低头咳嗽，迟珂终于在旁笑出声。
他瞪她一眼，眼里却没多少力气，喘匀以后又把杯口抹了抹。这才发现，方才紧得连干渴都忘了，光顾着那一口火，自己的喉咙也一直在等水。
再抬眼时，另一片天终于完整地落进眼里。淡白的日悬在黑山上，山脚长草不是他想过的一片焦土，有人在远处赶着两头负筐的兽，风把筐边一条红布吹得笔直。
迎廊后方，隔着尚未散尽的青光，照川那边的台阶只剩一小段影。
陆野望了一眼，没看见石满。他低头接过迟珂端着的灯，罩好，站起来时双腿仍有些软，却已经能在这边的石头上，踩实自己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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