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回屋时,秦序正将晾好的纸往里收。
他看见陆野那张脸,手停在半空,先问是不是又有哪一处没走对。陆野摇头,话还没说,嘴角却已经翘起来,自己也压不住。
“入微了。”
秦序一时没接话。
石满从床边抬头,木杖碰到地上,咚的一声,才让屋里那点安静破开。秦序将纸塞到桌边,走过来抓住陆野右腕,像想看看那条掌外的路,究竟从皮肉哪一处长出来。
陆野被抓得笑出声,说还在手上,没多长一个指头。
他也没立即再送一掌给两人看。早上那两下用得真切,身上还乏,便先把过廊的两种火、自己两次空掌说清,等心跳慢下来,才将右手放到桌边。
秦序把那根新折的草竖在指间,离他掌侧很近。
陆野侧开呼吸,手在原处轻轻一收,草尖向外偏了半分。石满本能地伸头过来,自己的鼻息又把整根草吹歪,三个人同时怔住,秦序先笑得弯下腰。
“你别替入微的添本事。”
石满骂他,又往后退,陆野等笑声过去,再稳稳送了一下。草尖独自颤动,秦序指头仍停着,脸上的笑慢慢安静下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
羡慕还在,手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攥住纸角。秦序低头摸自己的腕,问陆野指根那点细麻,是否真得等整股劲都认清,才不会一急就挤散。
陆野答自己也才走到这里,随后将昨夜旧纸推过去,让他看那一笔不是只画给别人看的。秦序接过,没有把他的入微听成自己七层从此便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下午,陆野第一次正式借院里的炭火。
火只一寸,纪照给他一根细铁签,让他别一伸掌就去抓最亮的那团。先认火从炭边升起的路,再让自己掌边那一点,贴着它能留下的位置走。
陆野照做,第一回连火尖都没带起。
第二回太急,火沿铁签跳了一下,烫意逼得他手指骤缩,刚伸到掌外的一线顿时散开。火没有因此变温和,反而往他松掉的那处扑。
纪照的签从旁一横,火落回盆中。
陆野额角有汗,这一次没烫破皮,脸却红了。他原以为出了掌缘,后面该只是如何拿得更熟,如今才知道自己连这一小口火的脾气都没认全。
纪照叫他歇,不拿新入微那点急,把方才真走出来的路又挤成一团。
第二日,陆野仍先练空掌,再近火。
他带不动整朵,便只在签末找一丝最细的火尖。那点火随自己一线劲轻轻弯来,刚离开铁签,便在掌前散了。
陆野手停在原处,先看火,又低头看掌。
不是没拿起来,是离开了签以后,自己没有继续给它一条能待住的路。他让呼吸慢下,再送一回,这次只将极细的一缕拢到掌侧,根下仍顺着自己的劲,细细托住。
一息,火还在。
第二息,他眼神忍不住往纪照那里偏,火立刻散了,掌边只剩一阵淡淡热意。陆野懊恼得想骂自己,纪照却已经点了一下头,让他先把刚才做对的那一回记住。
第三日,他能在掌侧留炭火三息。
不是每次都成,十回里还要乱两三回,炭盆边却终于不再只有别人能取起那一点。宋勉从另一边经过,目光停了一下,没笑,也没说自己早就会了,径直去做自己的那一回。
陆野没有追着给他看。
他请纪照在散课后看自己的火,话说出口,右手却先按住包带。纪照看见,没有伸手替他解,只问若今日看,不是他真正愿意,便等明日。
“我愿意。”陆野说,“它只能先留在这盏灯里。我想试一丝,不把整个交出去。”
纪照让其他人先离开火盆,在旁留一块干石。
她自己也没有空手等着,取来一只浅瓷碟垫在石边,旁边压上灭火用的细灰。陆野看她准备,心里反而稳了些:她肯看,不等已经知道这火万事不会出岔。
铜罩揭开,白火只有小小一团。没有把满院火都压低,也没有叫凝元修者看一眼便退开,纪照先看灯芯,再看铜托,眼神却明显比看寻常炭火专注。
她没有报一个惊人的名字,说从前见过这样颜色的火,却不肯只凭颜色认它们同源。若陆野只愿试一丝,她便只看这一丝,别的先不问。
陆野想了片刻,还是说这火从一件旧封货里出来,自己曾拿同一类旧朱纹试过,能退。别家的没退,仍有活源续着的也没敢碰。
纪照的目光从火移到他脸上,停了两息,问今日是想验退纹,还是想自己拿住它。
“先拿住。”
她便将瓷碟往他手边挪近些,说那今日只做这一件。她也想知道这种火怎样离器,却不想因为一时好奇,让一个刚入微的人把能试的不能试的全拿来当场烧过。
陆野点头,肩头原先暗暗绷住的那股力,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他先把袖口扎紧,才将细铁签送到火边。
白火没有照炭火那样轻轻爬上来。他换掌边那一线去贴,火尖才微微抬起,根下却又往麻芯收,像他每次将热留进身上时,必须先认准那一个近处。
他差点又把铜沿贴回掌心。
那是太熟的法子,一遇上不会,身体便想替他找回旧路。陆野停住,铜托没有往自己手上挪,他将外放的那一点收细,再沿自己长久接热的位置慢慢送过去。
火尖向外伸出一丝。
陆野背上的汗渗出来,没再看纪照有没有看。那一丝火细得比灯芯还窄,离开母火的一瞬,白色几乎淡到看不见,却真在他掌外留住了。
只有一息。
第二息未到,它便散了,铜托里的母火仍在,既没跟着熄,也没突然壮大。陆野右手猛地一麻,掌缘那一点劲几乎全空,立刻放下手,扶住干石。
纪照没有催他再来。
她先让他看灯,再看自己两手,确认只是气力用急、没把皮肤又烫开。白火比炭火要他留的那一线更细,究竟是火性还是他与此火之间的旧用法不同,现在不够凭一回便说尽。
陆野喘了一会儿,点头,眼睛却一直看着掌边刚才那一点空处。
他做到的不是将母火从铜托搬走,更不是已经能携它过界。可有一缕真正离开了麻芯,停在他自己手外,那里没有铜,也没有另一块供石替它垫着。
纪照等他缓好,才问这一息值不值得。
陆野抬头,笑意有一点发颤。
“值。”
他把铜罩重新扣好,手仍有些软,没有再接着试第二次。这一点白火短得不能拿去炫耀,却足够让那条原来只许他带人走的路,多了一种自己还能练出的可能。
回屋时,他先将灯放稳,才同秦序说拿起来过了。秦序追问多久,陆野伸出一根手指,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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