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坪没有风筒,也没有等着陆野去点亮的新炉。
这段已不在三日初课里。纪照先问他要不要继续,十日二十枚,练的是入微前细劲与初引焰,院里炭盆可用,不包一定过境。陆野问清十层也从这一步走,便付了钱,余一百三十五枚,没有把先前听过的几句话当成往后一切都该白得。
两根竹竿之间系着七条极细的布,布下各压一颗小石,风来时,七条一起轻轻摆。纪照让他站到三步外,手掌向前送,不要吹气,不要拿脚踢起一阵风冒充自己练成。
陆野试了一回,布没动。
他又送一回,肩腰都接齐,掌边仍只掠过一点自家身子挪动的气。十层的力落到外面,竟像到了岸边便没了路。
纪照站在一旁,不许他再加力。
“你要找哪一条,就先别把七条都当成一整堵墙。”
陆野看向最外那一条。布很窄,边缘还有旧针眼,他原先只觉得轻,如今单独盯住,才知道自己每回送掌,都没认清最后往哪里去。
他将手收回,重新站稳。
灰衣青年从另一侧走来,指间捏着一颗细砂,随手一弹。中间那条布轻轻抖了抖,砂落在它脚边,没撞上旁的。
“这才刚到十层,急着看掌外做什么。”
陆野抬头,对方没有转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他已经见过好几回的笑。纪照让青年把落砂扫净,他便照做,扫完站到另一边,没因一句话就被赶出院去。
他叫宋勉,入微一层。
陆野听见这个层数,目光先往那条布走。不是比自己整整高一重天的神,也不是关孟那样能取山的宗师,竟就差这一步,对方已能将力送出掌外。
心里那点被笑的不舒服,和想再看清的急,挤在一处。
陆野没有顺着他的话退开,问能不能不用砂,单走一回掌。他确实没看清方才是怎么出的。
宋勉有些意外,随即笑意更明显,说你看懂了也未必做得出。陆野点头,仍站在原处,没把问题改成自己只是随口问问。
纪照看两人一眼,让宋勉只向外侧那条布送,别对着人。
宋勉依言出掌。
布尾像被一根极细的无形枝头碰了碰,压着它的小石没动,布面却独自向后折去一点。陆野看得掌心微热,自己的右手也不自觉收成同样的势。
不是整阵风吹过去。
那股力在宋勉掌边仍有去处,细到别人两条布近在旁边,也不必一起被他掀开。陆野终于知道纪照叫自己别把七条当一堵墙,究竟少的是什么。
他试着再送,布还是没动。
宋勉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陆野耳根却仍热起来。看见一件真能做的事,和自己当场做成,原来隔着这么一层皮肉,也够人急得手指发紧。
纪照碰了碰他指节。
陆野松开,那一掌才没在半途僵住。
后坪练完时,宋勉忽然问,要不要换短枝试一回。他说不用火,不往脸上点,十层的整力已经够稳,与其一直盯布,不如自己接接别人那一线。
陆野看向纪照。
她没有替他答应,只把两根去了尖的枝放到石台上,叫若试便在这块地内,谁说停都停,不能拿旁人的眼睛当自己继续打的理由。
宋勉先取了一根,望着陆野,没催。
陆野握住另一根,心跳已经快了。他想赢,也想看清;若说全无胜负心,连自己刚才耳根那点热都骗不过。他只把这些暂时压到手里,站到场边。
第一回,枝才相碰,他腕上便轻轻一偏。
不算疼,却让枝头离开原先守的位置。宋勉往前半步,枝端已停到他胸前,快得陆野连后脚都没来得及换。
“还试?”宋勉问。
陆野点头,脸上有一点白,手却没松。他刚才总想用十层的整力将来枝压住,碰上的那一点一偏,全身便顺着自己那股力向前送,反倒替人让了路。
第二回,他没有立刻回顶。
肩下沉,脚只挪半寸,先让枝端错开那条最直的线。宋勉的手腕跟着转,细劲沿枝压来,陆野仍被拨开,却没有再把整个人都送到对方跟前。
他收回枝,想起了自己从前用过的那一下。
阮青教刀收回,沈行简拨枝,自己在湿网前沿旧口送刃。那些时候都不能只靠一大团力撞过去,如今力比过去更整,反而更容易舍不得放开。
第三回,陆野先送半枝。
宋勉以为他又要抢,枝端一压,陆野却在力刚接到掌边时松了肩,后脚不追,短枝沿着侧面转回。他让出去的不是整条手臂,只是最容易被人拨动的那一个头。
宋勉向前的枝落空一小截。
陆野的枝尾已经折回,朝对方腕侧点过去。
没点中。
宋勉脚下后撤半步,右腕忽然一颤,短枝上传来比方才更利的一线力。陆野只觉得虎口一麻,枝差点脱手,整只右臂都被推偏。
他没硬撑着装不痛,立即说停。
纪照已经站到两人中间。
宋勉胸口起伏,比起陆野方才连输两回,他这会儿脸色反倒更难看。枝尾最后那一下没碰着人,却已逼他临时多退一步,他知道旁边有人看见。
“刚才是不是只说用枝?”他问,像先替自己那一颤找个可以继续站住的地方。
纪照没有当众拿十层能逼退你便是你丢脸去刺他,只取过两根枝,让他看看陆野那根被细劲压出的浅痕。
“人说停了。”
宋勉嘴唇一动,最终把枝放下,自己去收地上的细砂。那点不甘没被一句话教没,脸也没立刻恢复成方才随手笑人的样子。
陆野也没起身追过去说好话。他还记得对方先前每一声笑,右掌此刻又真麻着,心中并不是全无恼。可若将方才逼出的半步,硬说成自己已经胜过入微,那点高兴也会同掌里的空风一样,松手便什么都不剩。
他把想出口的一句你也会退咽回去,等掌心缓些,自己站起来去捡短枝。
陆野坐到石边,右手还麻。
他输得很明白,对方一开始就有他没有的那条路,真将力送进枝里,自己的十层并不能靠多一点勇气便全接住。
可第二回他没再扑出去,第三回也真让宋勉退了半步。
陆野低头看着掌心,先前被铜壳烫出的疤已经浅了,今日这点麻却从另一处清清楚楚地传来。他没有笑着说原来也不过如此,只问纪照,自己最后那一下若想不全挨着枝承,应该从哪里开始。
纪照看着他,终于将最外那条布解下来,系到一根更近的短杆上。
“先分清哪一口是呼出去的气,哪一点还在你手里。”
陆野照着站,将鼻息侧开。布仍没动,他却终于能在送掌的一瞬,察觉那团习惯先挤到腕上的力,从哪里又被自己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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