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灰着，石满便背好了包。
他昨晚对着那幅岸图看了三遍，连洞口那块像卧牛的石头都描下来。陆野原以为他担心误路，走到船边才发现，那纸上还写了一个六字，旁边画着叶。
沈行简昨晚讲过分法。定息叶按六份，自己两份，另一个同行两份，陆野、石满各一份；不论谁先看见，都先合到一处再分。若收成少，石满守岸那份也不扣，若临时要他去水里，得另问他愿不愿。
石满把纸叠回去，认真得像已数过六筐。
“别等到分时，我又记错了。”
船不大，桅边靠着个窄眼女人，短发露耳，膝上横着一杆拆成两截的枪。她叫叶容，锻体九层，听说陆野八层，只嗯了一声，随即盯住石满的包。
“绳在最下头？”
石满怔了怔，低头翻包。昨天塞进去的干饼压着绳头，要拿还真得先卸饼。他嘴上嘟囔出门前怎么没人说，手却已经把绳换到外边。叶容没有笑他，拍了拍自己腰侧，也是绳，不是多带一杆漂亮的枪。
沈行简最后上船，怀里抱着个油纸包。陆野以为是驱妖的东西，等他揭开，竟是一块刚蒸好的米糕。
“趁热吃。水上容易饿。”
叶容分了一角，边嚼边问他定息叶够不够治改不了的馋。沈行简说不够，自己九层也没能练掉，还得劳她往后少请。女人终于笑了一声，将糕屑捻进嘴里，没掉到枪缝中。
陆野接过自己的那块，肩头也松下来。
他原先想象同入微的人出来，满船都得静得只剩风声，如今才知高手的米糕也会粘牙。可沈行简撑开船时，脚下那一线细小水势始终没有乱，船擦着木桩转出去，包纸连一滴都没湿。
这是他自己的本领，学了多少年，沈行简没说。
水路渐窄，两岸芦叶被晨露压弯。到了日头照过树梢的时候，船停在一片石滩外。卧牛石露着干背，和纸上画的一样，只是右边一道浅槽里有水流，正往洞内去。
沈行简先不进洞，将船横稳，拿长篙探水。
叶容踩上滩，枪杆接好，朝洞中掷了一块石头。咚的一声，水里立刻显出她的影子，竟也举枪，看起来比本人早了半拍。
陆野目光一紧。
叶容明明还未抬脚，那影子已踏向一块水中的黑石，身形稳得像脚下是一条干路。
她却将枪尾点在滩上，停住不动。
“昨日来，还要进两丈才见。”她说。
沈行简收起了剩下的米糕。
镜鳞活动到了洞口，原来画给他们的退处，有一截已经落在它照得到的水中。石满低头看图，自己用指甲将旧记号划去，没把纸认得比脚下更真。
陆野问还能不能去。
叶容先将自己带的小布袋倒在滩上，里面只有一层青碎叶。她昨日独自来过，进到外湾就退了，没摸到长叶的石缝。袋里这点是水边落下的，只够煎两次。
“我想再试。”她说完，望向沈行简，“可水口变了，价也照旧？”
“价照旧。再往深里换命，不照旧。”
沈行简说的不是要他们白替自己多冒险。原说只取外湾，里面哪怕看见成片叶子，也不能算已经买下的那份活。叶容盯着洞看了片刻，将布袋收起，点头应了。陆野原本没算过深浅还能说清到哪一段，这才认真问外湾到底止在哪里。
沈行简指给他看一道斜横石脊。石后有叶，也有更深的水，今日都不过去。
“先看水深。”沈行简说，“不照昨晚那张图硬走。”
他将篙沿浅槽往里送。篙身入水三尺，忽然一轻，像下头有人托住了。沈行简没有顺势往前，反而加力下压，水面那个隐约的人形当即散掉，篙尖触底，响声实实在在传回掌心。
“它可以托一阵。”他抬篙给陆野看，“不是只叫你看错。你真踩过去，前两脚或许还觉得自己走对了。”
陆野原先已将水里的一切都当作虚影，这一下却把他那点侥幸掐断了。假的路，竟也能先给人一小段真的好处。
石满蹲在卧牛石后，用自己的刀背刮去一层湿苔，露出粗糙的白石。他脚掌试了两回，确认这里能承力，才把第一道绳结系上。
叶容看见他摸索结扣，眉头动了一下。
石满抬头说自己不是没系过，是这石头没有树腰细，绳若只绕一圈，向右受力便会滑。他多绕了一道，拿身体往旁边压，绳没移，他才起身。
女人伸枪试了试，也没再催。
陆野看着绳结，想到先前自己总怕石满跟来便只剩拖累，心里微微一动。可石满已在问另一头该系船还是系人，不等他将那点心思说成好听的话。
沈行简让绳先系船。
水里有东西，船不能全拴在人身上。他留在船尾掌稳水势，叶容沿左壁进，陆野跟到第二块实石便停，先认叶的位置，石满守干岸与绳。若沈行简敲三下篙，都往回退，不为一把料多站片刻。
分工落到脚下，陆野才发现自己站的那一段不算远，却恰好是叶容回来时要踩的中间落脚处。
他没有光听。先将刀插稳鞘，空手把篙往石缝送了一回，试到头才收。八层的力比十日前沉实，可那缝是斜的，硬推只会将篙弯在外头。他换腕，沿着缝向侧面引，篙尖才落到能抵的位置。
沈行简见了，说就用这个方向，不必想着一会儿比谁都快。陆野将那一处记在掌心里，第一次觉得刚刚学来的收劲，能在下一脚便用上。
她不是将八层放在背后躲着，也不是要八层替九层先探水。
洞内冷下去，白火罩在铜灯里，没因见了妖水便大放光明。陆野把灯提到腰后，空出持刀的手，照沈行简的法子，先用长篙点石，再将脚落过去。
第一块石头很实。
第二块也实，只是边缘有一道裂，踩左不能踩右。陆野记住裂口，将一截干绳头垂在旁边作记，抬眼时，水里竟多了另一个自己。
那人不是山村里灰头土脸的少年。
衣裳干净，肩腰舒展，手里那把寻常短刀像轻了一半。他望向自己，笑意很淡，随后手腕轻转，刀刃上滑过一缕白火。
陆野呼吸停了半拍。
方才还想着先练够筋骨，那个人却已经将他最想做的一下，做给他看了。
石满在后面喊了一声，问绳头要不要往左移。
陆野没有答。他的右手先动了，铜灯提带绷在腕边，里面那点热仍旧隔着铜沿。他将刀轻轻抬起，水中那把带火的刀也抬起，竟真有一线热贴近了他的指节。
不是纯粹看错。
陆野喉头发干，手却停在半空，没把灯放下。他低头去看第二块石头，那一道本已记清的裂口，在倒影里不见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枪杆擦石的尖响。
叶容原该在左壁前方，水里却有一条白亮的手臂从右侧伸出来，抓住了她枪尾。她没松手，整个人被扯得向后滑了半步，脚边的水一下没过鞋面。
沈行简的长篙重重落下。
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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