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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路不是只开在一边

《大荒燃灯》 小城小梦/著, 本章共2339字, 更新于: 2026-10-27 19:50

新印道在坡北,不在旧桥上。

四人走到溪边,才看见对岸几处原先露水的石面已被白光连起,护路的人沿线放下矮桩,不许背货客抢着并排过。一名满脸汗的汉子站到石前,将掌伸到祭者面前,受过一线白印,再将刚才抬不稳的麻袋扛上肩,脚下竟不再一晃一晃。

他自己先笑了,抱拳朝天上连作两个礼。

陆野望着那袋粮,没有说神力都是假的。那人的腰真直了,走过石面的那一步也真稳,他从山里逃出来时,若有人肯这样托一下脚,自己未必舍得不接。

汉子过到半道,一块饼从衣角滚下来。他先将粮放稳,才弯腰去捡,护路的人已经替他从水边捞起,没趁机掏他的包。旁边一位穿布鞋的老妇看了很久,自己解开米袋,添一把到盘边,说夜里能放心走,这份米便不算丢了。

陆野原本只盯着那些白痕,听见这句话,才看向她磨薄的鞋底。她要的安稳就在眼前,不必为了旁人选了另一条路,也先说自己这条不值。

迟珂走上前,先问能借到哪里。

祭者袖口也沾着溪泥,没有故意让人多跪一会儿。他指向北侧山口,说这回随护路队,到北口归盘便退,域内可助稳脚与收劲,出了印道若自行乱跑,借力先散,别把自己本来练到哪里也忘了。

“会变入微么?”旁边有人急问。

祭者摇头:“神替你稳一稳,不是替你把筋骨练完。回到自己身上,还得一寸寸学。”

迟珂听得很仔细,又问中途是否能退、若不愿再借,下一回是否一定要续。祭者让她自己想清,只说此程交还便完,不拿一回过路,算她今后一生都来担供。

初归山境,供礼不定额。有人放了一捧米,有人留两枚钱,也有人只立在旁边作礼,迟珂没有因旁人多放,便跟着将整袋山货推过去。

陆野在她身后问:“到了那边,力散时会不会站不住?”

“北口有退印的平地,不叫人站在崖边退。”祭者答。

“若是突然出了道……”

迟珂回头:“他说了,我听见。”

陆野话停了一下。自己明明只想问她有没有退路,听到这句,胸口却像被轻轻抵住,他没立即分清,里头还有多少是盼她说不去。

他们退到溪旁一块平石边,留出位置给后头的人。

秦序早已看明白价与程。他想随这一队走,旧水路图上的几段大河还隔着许多山,能早出这一段,便多一段自己能去看的地方。他不打算因为陆野不喜欢借印,就将自己的图也卷回原处。

石满问他,这份稳劲能不能带出山慢慢琢磨。秦序说只在域里有,出去能记住多少,还得靠自己;他想记,也想真走过这条快些的路。

陆野看向迟珂。

“再留几日呢?你那一页还没练完,我也……”

他差一点说自己已经七层,快追到她,便又觉得这话不对。迟珂却已经听出那半句,没笑他,只将弓横到膝上,慢慢抚平一处磨起的弦皮。

“我不是在这里等你练到八层。”她说。

陆野脸上发热,目光移到水里。

迟珂停了片刻,声音低一些:“我想看收得住劲时,身子到底是什么样。那一口散了,我再照自己记得的练。你的火让我留过热,我没有忘,可我也想试这一回。”

“那印,我的火未必能退。”陆野仍说。

“我自己去领,也自己走到北口还。不是拿了,再让你替我找办法。”

她答得很平,没有拿他怕神的心思来笑。陆野听着,想起自己常说火不给别人,却没想过,别人也有不该由自己先替她收回来的手。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一声,没能立刻说得很大方。

石满将一根小枝折成两截,在泥上试着画出印道与旧支水。画到旧水那边,他抬起头,说自己想走这一条。

陆野看他,他先伸手挡了一下。

“不是你先替我选。旧路的石、水边哪块泥能踩,我看得比字明白些。那边有自己开船的妖,我还没坐过那样的船,也想去看看。”

他说自己眼下四层才认清,热留到哪里还没练齐,不急着先借一份像更多层的脚程。慢些就慢些,若真走不通,再找别的路,不拿今日一句话许成以后永不借谁的。

陆野低头看那两截枝,终于点头:“那我们先去看水。”

这次说的是两个人,没有把四个影子都算进同一条线。

第二天早上,迟珂在新道前伸出手。

她放下自己选的一小捧米,掌侧落了一道浅白的山痕,像风在皮上描了个很短的折。她自己先动了动手指,才取弓试半弦,放在弓背上的麦粒竟稳稳停住。

迟珂眼神一下亮了,却没叫自己已经入微,只松弦、收弦,又试了一次,认真记那股劲从何处被托住。

秦序也受了短印。他先提起自己的行囊,笑着走过两块石,再回来将步子放慢,说果真轻松,可这份轻松不是能当饭带走的一包东西。

陆野看着他们,手在灯提带上紧了一下,心里也有一瞬想伸出去,看看比自己的七层究竟稳多少。

最后他仍没去。

掌侧那点旧黑痕在亮处很浅,他用指腹擦了一下,知道它不会因为自己看不见就全消。他愿慢些,并不是不羡那份轻松;迟珂再收半弦时,麦粒仍不动,他眼睛也跟着停了一息。

石满看见,没笑他怕,又没催他学别人。两个人各提着自己的东西,站在能自己决定的这一边,先将要走的旧路重新问清。

他记得一座神像倒下、许多人还在跪的那个下午。不是因此就能替所有人判定该怎样走,只是轮到自己,他想先认得哪一步是脚下确有的,哪一步会随天上某一份光散掉。

临出发,迟珂将自己抄的那页翻到背面,画了两个简单手形,留给陆野。说等到了青水渡,若还在,便给他看这一回记下来的稳劲;她不会专坐在那里等谁,秦序也想去问往下游的船。

陆野收过纸,没再问能不能换成一起慢走。

他将两个手形同自己画的炉势放到一起,纸边压平,没拿作随口客气的一份东西。往后的某一次伸手,也许真能从这两道轻轻的笔里认出一点不同。

“若先走,留个去处。”他说。

迟珂应了,随后看向石满:“你记路,别把他带进只够豚钻的洞。”

石满抬头,说自己也不是那头驴,话到一半,又觉得驴听了多半也不服,便将剩下的吞回去,自己笑了一声。

护路队开始过溪。迟珂与秦序走到中间,回头挥手,没有因走得稳,就将步子迈成给岸上人看的样子。

陆野站到那条白线看不清了,才将纸包好,转身与石满往坡西走。

那边没有新桩,只有向水草深处延的一道旧脚路。石满先踏上去,踩稳一处灰石,再回头指给他看。

“这块行。”

陆野提着自己的灯,落下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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