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洗刀的时候,陆野忽然叫他别动。
刀已放进浅水,石满的手停在柄边,抬起头,有些不明白。陆野也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石满自己的刀,不是该由自己收起来不许谁再碰的东西。
“我还要拿它切柴。”石满低声说。
陆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头,自己去看坡上的路。水声重新响起来,他没有回头,握灯提带的手却越收越紧。
迟珂等他们收好才走,没把这段停顿讲成一个要全想通的问题。她把陆野袋侧那把短刀换了个方向,刃口朝外、另垫一层粗布,免得走动时先割坏自己的衣服。
“不是非要今天用。”她说。
陆野听进去,没将它扔掉。
那日下午,他们走过风脊。谷口的黑石渐渐落到身后,山另一面却有更多层暗青色的脊,低处云影移来移去,仿佛再走一日,仍能走到新的山前。
陆野在最高处停了片刻。他去年随猎队走远,以为翻过那座熟山,已经能算见过地方,如今那片旧山被挤在背后,连该从哪一道缝里找它都费劲。
迟珂也没催,只让两人看够了先下坡,风脊上不能生火,夜里还得找水。
他们在渡溪前的一片干地歇下。陆野的肋侧一弯腰就疼,石满将铁罐接去,自己分水煮粮;迟珂绕到旁边找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适合削作刀鞘的硬木。
陆野看见那截木,想起白日那把短刀,胸口又紧了一下。迟珂没有塞给他,先放在柴旁,自己坐下理弓弦。
咸肉只切了薄薄一点。汤香起来,陆野吃下半碗,喉咙忽然像堵住,便把碗搁低,捧着不说话。
石满原想问是不是盐重,话到嘴边又止住,将自己那半碗也端慢了些。迟珂看了二人一眼,先把吃完的碗洗了,坐到另一头磨箭簇,让细细的磨石声在溪边响了一阵。
陆野听着那声音,胸口没有立刻松开,手里的汤却还能一口口喝下去。
第二天没有人来拦路。
他们沿溪走,经过一片倒木,自己架短枝垫脚;走累便停,水囊空了就添。陆野不必每一步都想到昨日的刀,有时只在抬臂牵到肋时,才忽然记起那人的脸。
他没把这事拿出来反复说。石满清晨照着炉边那三势练,走歪了自己改,迟珂练过砂以后仍会看书页上的几条旧注,嘴里低低念,念不通便拿小枝在泥上画。
两个人没有因为他一时说不出话,就将自己的日子也一并停了。
陆野看了一会儿,终于把那把短刀取出来。
刀比石满的猎刀窄,柄上裹布已松,护手附近有一道旧豁。他只用它割开绑木片的麻绳,割下去时手仍顿了一下,绳断以后,他却没有再把刀塞回最深处。
他慢慢削那截硬木,先留宽,刃不好嵌,再削一点,指头离刃远些。做出来的鞘歪得很,刀放进去还能轻轻晃,但至少可以不露着锋口靠在腿边。
石满看过,帮他在木外绕了两道细绳,没说这回拿的是谁的刀。
第三日午后,坡上的灯出现了。
白天也有几盏在亮。先是一道溪水,水上架着三座高低不一的木桥,再往上是层层贴坡的屋,檐边挂灯,石阶边晾药草,炉烟从树梢后斜着升起。
陆野原以为栖灯坡该有一座大庙,走到近处,却只见一个圆脸老妇坐在坡脚,守着两筐麦,一边打盹,一边拿竹片敲偷粮的鸟。
迟珂先向她问了卖旧册的地方。老妇眼也没全睁,指向第二座桥上面,说今日纸摊在树底,若去买刀谱,别被画得好看的封面哄。
石满听到最后一句,先摸了摸陆野那块画了三条腿的木片,自己笑了一下。陆野隔着衣袋拍开他的手,脸上终于有了点真切的笑意。
进坡没有人拦住翻包。三人从桥上走过,水光映到灯罩里,白尖轻轻一晃,又被铜边挡稳。
坡上来往的不全是人。一个毛耳汉子背着药篓,与穿长衣的修者争哪包更干;有人掌上托着小石磨,将药砂碾得细响,旁边一个小孩抱着空盆等,困得站着打晃。
这里也有人为了一点钱皱脸,却不只有跪下与逃命两种样子。
桥上一块青石歪了,搬货的汉子拿脚蹬了两下没蹬动,便朝对面喊人。一个正晾衣服的长衫客抱怨着过来,袖子先挽高,手掌贴到石侧,肩肘几乎没晃,青石就一点点转回了槽里。
他收手还在抱怨,说下回先垫木,别总等别人走过来。搬货人往他手里塞了两颗青果,长衫客瞧了瞧,挑走较大的一颗,把另一颗丢回去,又回桥那边晾衣。
陆野站着看了许久。那动作不响,也没有神像和旗,却比自己使足劲硬顶时更稳。他想起裴望用左手拨木、自己在炉边学会放掌,忽然觉得这些本领并非只在逃命和厮打时才有用。
他也想有一天,不用先憋得脸红,就能把该挪的东西挪开。
陆野跟迟珂走到树下,先把灯放到不挡人的石角,才凑近纸摊。几本旧册压着扁石,页边有汗渍与手指翻过的黑痕,不像庙里供在高处不许碰的东西。
迟珂看了两本,先问能否只抄其中讲收劲的一页。摊主让她先读,真抄便按页付,别一边说不会一边整本看完还说不买。
她没恼,坐到旁边,从自己的山货袋里另摸出一小包干苔,先问能否折钱。
陆野看着她,自己也想找一页讲承火的。可他识得的字太少,页上一行行都像窄窄的绳结,自己画的那三个人形,反倒更清楚些。
他有些发窘,向后退半步,取出新包的短刀,想将松开的鞘绳重新割齐。刀柄一转,他右手先想缩,左腕又跟着歪,刀尖险些划到自己压绳的指头。
一只削瘦的手伸来,按住了木鞘。
“绳没活过来,不必这样追着它躲。”
陆野抬头。说话的是个穿灰青短衣的女人,年纪比商青大,头发利落挽住,眉心有一道常皱留下的浅痕。她手指没碰刃,只拿走压绳的石,让他先把刀平放。
陆野照做,手里空了,反而不知该往哪里搁。
女人没有问他刀从哪里来,先指了指树后的小院:“要练,先练拿刀。你这只手,眼下连自己的指头都护不稳。”
迟珂从页边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下,没替陆野答。
陆野低头看掌上已经干下去的旧皮,又看了眼那把窄刀。自己拿灯时知道怎样收住火,刀真在掌里,却还只会怕它落下,又怕它不肯落。
“能学么?”他问。
女人将木鞘放回他面前:“进院来。先让我看你走三步。”
陆野把刀收好,左手提起灯。这一次,他没有先问谁能替自己挡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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