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到底没吃下两张饼。
他和石满一人掰了一张,岑肃让人送来一小罐热米汤,三个人分着喝。迟珂把自己的粗饼压在碗底,嘴上说不爱泡软,等汤气上来,还是用勺戳开了。
石满看她,她便将碗转了半圈,让没泡开的那边挡在前面。
陆野低头喝汤,笑得肩头轻轻动,右掌随之一疼,赶紧把笑收住。灯换了铜托,布边也挪过位置,他不能再闭着眼用旧拿法。
那一夜三人都睡得沉。谷里偶尔传出拖架的声音,岑肃还在清炉,没人再抬铜盘叫兽起身。
天明后,陆野先把粮袋系紧。自己与石满带来的干饼只余两张,角料却装了大半个小袋,放在脚边沉甸甸的。他看着这两样东西,先去把剩米汤热了,没有空着肚子去碰火。
石满蹲在旁边等,眼睛几次落到角料袋上,嘴里却问昨晚那只铜托烫不烫。
陆野听出他想问的,不再只说等弄明白。他把最小的一片倒在干石上,自己先拿铁签送近白尖,叫石满看着,若他站不住,便将签往外退,不许往火里添别的。
碎石先从边缘暗下去,随即透出细细的红点。它没有像纸那样一下卷完,也没有牵动旁边的木架,白火沿着角慢慢咬,铜托上很快聚出一小圈灰。
陆野用左手护着布边,不自觉将掌侧贴近托沿。
热从左掌进来。
他一怔,低头去看那只没有爬过朱纹的手。起初只是烘得发烫,等肩背放松,那股热竟顺着小臂缓缓往上,到了肘边,还能随他吐出的气略略停住。
不是只有右手才行。
陆野没急着将这句话当成道理讲给旁人。他先把角料退远,等火不再继续咬石,自己换脚站稳,将留在左臂的一点暖慢慢送到肩下。它比上回猛冲的那股弱,也没把他顶得眼前发白。
他站完一遍,仍有余力弯腰,自己把铜托端回平石上。
“这口能收住。”他说。
石满的眼睛亮了。他没有像先前那样直接把手往托边一按,先伸出手,等陆野将碎石又退开些,才照着贴到有布隔开的铜沿。
“先说,你觉得不对就松。”陆野说。
“我知道。”
石满嘴上急,掌心反倒贴得很轻。过了两息,他皱起眉,像又只得了一个烫字,随后忽然抬眼,声音也跟着变了。
“到这儿了。”
他用另一手点着肘弯,不敢乱动。陆野叫他先离灯,自己站稳。石满一急,肩就耸起来,那点热往上蹿,他忙照陆野刚才的样子吐气,膝窝一松,身子往下坐了半寸。
他没倒。
那股热没有全留住,过一会儿便淡了,可石满仍看着自己的小臂,翻来覆去看。他攥一下拳,又松开,再去摸那片被布烘红的掌心,嘴角慢慢咧开,怎么也合不回去。
“我也有。”
石满说完,忽然把袖子往上卷,露出原先撬竹架时擦破的那段小臂。旧伤已经收好,留下浅浅一道痕,他望了片刻,又将袖子放回去。
“我还想知道,自己到底能算几层。”他说,“下回人家问,不总拿跑山两个字答。”
陆野先想起聂川抬起的棍,随后才明白石满不是要借一口热吹个数。他也想像自己一样,能清清楚楚认得脚下这一步。
“先练住。”陆野说,“回去请裴大哥看。”
石满点了头,却没将那份高兴全压回去,仍用指腹轻轻揉着肘弯,像怕一转眼就忘了热停过的地方。
陆野点头,自己也忍不住笑。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快活,竟不比听见六层时少。他不必再看着石满一次次把手缩回去,也不用编一个谁天生不行的解释来搪塞。
迟珂在棚外练砂,听见这句,手里的小石磨停了停。她没立刻挤过来,只问人是否还清醒、那股热会不会咬着走。
石满大声说清醒,话音刚落,肚子先响了。
迟珂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将自己的砂用温水调开,抹到要练的手臂与小腿。她按自己的法子慢慢换步,弓搁在一旁,不借火,也没有因为别人得了新东西,就将自己换来的全丢开。
陆野看了一会儿,才发觉她每一步落下,背袋上挂着的细铜环几乎不响。自己即便留住那口热,也还会在转身时碰得东西乱晃。
“那个怎么练?”他问。
迟珂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先将铜环取下来,放到自己头顶,叫他别试。她说自己练了很久,他若现在也顶一个,掉进火里又得满棚找。
石满笑出了声。陆野有些不服,又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便先看她的脚,不去拿自己的东西往头上搁。
一小片角料烧去一截,陆野便停了。石满还想再来一次,望见他左掌仍红,终于先把火边铁签收回,自己去找昨晚留下的木杆。
他照着站,杆只横放掌上,不求托得高。陆野在旁边看他脚,提醒了一句往哪边歪,石满改过以后,木杆终于没滚下来。
没人替他报境界。他也没问,托着那根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酸,才一屁股坐回石上。
岑肃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没问两人练出几层,先看烧过的碎角,又捡起一片未烧的,用铁夹从外面轻轻擦过。陆野没有将整袋交给他,只让他看石上的这一点。
岑肃的指缝仍带红,昨夜没洗掉。他看了很久,说旧炉胆里也落过这样的灰,以前只当料坏了,扫出去便完。如今看来,火既吃掉一部分,余下那口力没有再去找兽背的纸。
“不是石头自己认了你。”他慢慢道,“是你把该退的印退了,又没把自己一口撑死。”
陆野没全听懂里面的法理,但知道自己不必天天等别人把重量压过来,再冒险挣脱一次。
他可以自己取一小片,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
岑肃叫他们吃些东西再进台内。夜里木架清过,炉底已能从外侧看,不必钻到吊着的东西下面。迟珂将砂收好,确认自己的弓没留在火边,才背起来同行。
大炉真落下以后,比昨晚看着矮了许多。裂口不再泛出刺目的亮,只有一条细槽在内壁转过半圈,槽边刻着几个磨得很浅的小人形。
陆野原以为是烧痕,蹲下才看清,其中一个人形双掌向外,肩背放低,脚下有两道分开的短线。那姿势和自己急着压热时恰好相反,不是把身子缩成一团。
他在安全的外沿照着放了一下手。
昨日留在肩下的酸胀仿佛被拉开一点,胸口跟着松了。不是忽然得到一门完整神功,只是那两只朝外的手,让他认出了一个自己还没做顺的动作。
陆野抬头看岑肃:“这些是原来就有的?”
岑肃点头,说炉到手时便这样,自己只拿来收供石,没有照着练过。
陆野又低头看那个人形。火可以退印,烧过的石可以留力,承这口热的法子也不是世上从未有人走过。
他将肩慢慢放平,第一次不只是为了别让自己被烫倒,而是想认真把这一步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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