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那盏灯笼亮着。马交给老刘,我先进了院。
我屋里点着灯,门帘掀着半边。
月儿在里头,背对着门,给我收拾衣裳。一件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木箱上。
我放轻脚步,绕到她身后,没出声。
两手一伸,从后头把她抱住。
她身子猛地一僵,手里那件褂子差点掉地上。
“以后你可就是我媳妇了。”我说,“你可得好好照顾我。”
她愣了一下。听出是我的声音,那点僵,慢慢就松了。
她没挣。
就耳根子,唰地红到了脖子。
“少爷。”她低声说,“你别这样。”
那声音软得很,一点也不像在拦我。
我松开手,把她转过来,正对着我。
她低着头,不肯抬。
我也不说话,就这么端详她。
灯下看,她刚洗过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朵尖是红的,连脖子上都起了薄薄一层红。
看了半晌。
“我媳妇真漂亮。”我说。
她腾地红了脸,抬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跑。
帘子一掀一落,人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忍不住乐。
我哼着小调,把外头的衣裳脱了,搭在架子上。
帘子又响。
月儿端着热水进来了。刚才那点羞没退干净,眼睛不敢看我。
她把盆搁在凳子上,动手巾,递过来。
我仰着脸,由她给我擦。
她擦得不轻不重,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根都带上了。
洗完脸,她又蹲下去,给我脱了鞋,把脚按进盆里。
水是热的。
我往后一靠,懒得动弹。
这小日子,越过越滋润了。
搁半年前,我还是个十岁的娃。如今有人伺候着洗脸洗脚,这福气,我上辈子想都不敢想。
月儿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她是怕我,张了嘴,我又要拿话逗她。
她不知道,她越这样,我越想逗。
可我也不能太过。
这年头的姑娘,讲的是规矩。未出阁的,跟男人多说一句话都算失礼。她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脸皮薄得像纸。经不住我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人,这么胡咧咧。
洗漱完,她端着盆,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里静了。
今天跑了一天,人也松了,困劲就上来了。
我倒在炕上,眼皮一沉,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眼,就听见了水声。
月儿端着热水进来,跟昨晚一样,替我擦脸。
我睁眼看她,她脸又红了,手上却不敢停。
洗漱完,我穿戴好,去了堂屋。
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在边上。我喊了声爹,又喊了声娘。
月儿从灶房那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挂面。
那面煮得精心。汤是清的,里头卧着鸡蛋,上头还撒了点葱花。
我坐下吃。面滑,蛋嫩,汤是热的,吃下去,人从头暖到脚。
吃完,我抹了抹嘴。
“爹,我今天去团练。”我说,“我想去带兵,我还要点钱。”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你要钱干什么”
带兵的事,前几天在堂屋就定了。他答应了,但是可没说要钱。
我说:“昨天在刘家,我和渣甸洋行的洋人订了一批枪,还有两万发子弹和二十箱手榴弹”
父亲惊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商量,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这得花多少钱。”
我说:“这不是来不及嘛,那个洋人要去给刘家跑腿,而且这事得快,要是让刘家知道了,虽算不上威胁,但总还是有点厌恶的,毕竟现在刘家一家独大。”
父亲沉吟一会说到:“多少条枪,什么枪,要多少钱。”
我回到:“李恩菲尔德,带英的制式步枪,比现在的火铳不知道快了多少,我订了一百条,估摸着得要六千龙洋。:”
父亲说到:“这可不是个小数,我得和五哥商议一番。”
他起身,走到橱柜跟前,拉开门,从里头摸出一把短枪。
黑黢黢的,不大,往腰间一别,衣裳一盖,就看不出来了。
他抬脚往外走。
我跟在后头。
走到门口,我没忘了回头看一眼。
月儿还站在灶房门口。
她也正看着我。
四目一对。
她立马红了脸,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围裙。
我心里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乐趣,尽在不言中。
父子二人到了院里,各自牵了马出来。
一人一匹,翻身上马。
鞭子一扬,打马而去。
营地扎在城外。
这条路我走了五年。打五岁起,父亲回营,总把我捎上。场子里哪块地皮硬,哪堵墙根向阳,我闭着眼都摸得着。
还没进辕门,就有人认出我,老远喊了一声少爷。
场子里的人,一大半我都叫得出名。有擦枪的,有蹲墙根晒太阳的。
父亲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人。
他没进帐,站在场子当中,招了招手。
一圈人围了过来。
“从今天起,”父亲说,“元哲进一班,当班长。”
场上静了一下。
“你们都是老大哥。”父亲又说,“替我多照看着点。”
他偏过头看我。
“你要的人,自己点。营里这些小子,你比我还熟。”
我应了一声。
“柱子。”父亲转头又喊了一声,“带几个人,跟我去本家。”
“哎。”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挎着手枪挤出来。
是柱子叔。
打小就认得我。那年他起了个哄,在百步外的老槐树上挂了枚铜钱赌腊肉,我打下来,他头一个跳起来喊我是鹰眼睛。
他绕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少爷。”他咧嘴一笑,“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帮小子,往后归你拾掇。”
说完,他点了三四个人。临出门,又回头冲我挤了挤眼。
“露两手,镇镇他们。”
父亲他们一走,场子里空了一半。
我没跟他们绕弯子。
站在场子当中,把眼一扫,一个个点。
“陈敬堂,你带第一组。”
“石满仓”
“孙大牛”
“韩天保,你带第二组。”
“郑得标”
“李长庚”
“高有德,你带第三组。”
“冯三喜”
“姚顺”
“田七。你带第四组。”
“吴二娃”
“杜老四”
人点完,齐了。
十二个,编四个组。三个突击组,一个火力压制组。
加上我,十三。
原先这班上有个班长,就是陈敬堂,如今换我当家。
我站在场子中间,看着这十二张脸。
“都认得我。”我说,“我也不绕弯子。”
“打今天起,你们跟着我。”
“跟着我,有肉吃,有饷拿,家伙比别人好。”
“可话说回来。”
我把声音往下压了压。
“谁要跟我尥蹶子,出工不出力,或者背着我打别的主意。”
“我也不是吃干饭的。”
场上没人出声。
“行了。”我摆了摆手,“话不多说。”
“现在,跑步。绕着场子,十圈。”
我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脚步声哗啦啦地跟上来,踩得地上的浮土直起烟。
晌午,伙房。
糙米饭,配一勺菜。我端着碗,跟众人蹲在一处吃。
吃完,我把碗一搁。
“都别走。”我说,“围过来,坐。”
十三个人挪着,围着伙房前那片空地,盘腿坐了一圈。
我站在圈中间。
“今天讲一样东西。”我说,“都听仔细。往后咱们怎么打,全看这个。”
“这叫三三制。”
“规矩就一条,三个人,编一个战斗小组。”
“三个人,一个在前头冲,一个在后头压住对面的枪,一个在旁边照应,递弹、看侧面。兵在前,组长在后。”
“咱们班十二个人,正好四个组。三个突击组,一个火力压制组。”
“三个突击组,呈品字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一个在中。从高处往下看,是个三角。”
“火力压制组在后头,不跟着冲。三个突击组往前扑,它压住对面,不叫人家抬头。”
“这三个人,互为犄角。一个倒下了,旁边两个顶上,队伍不散。”
“我说往前,三个突击组一块儿动。我说停,一块儿趴下。要单叫一个组上去摸一摸,喊一声就行。”
“老法子打仗,人排成一排往前冲。一排人挤在一处,看着威风。可对面一炮下来,一排人就没了半排。”
“三三制是散的。人跟人隔着几步。一炮下来,顶多伤着一两个。他有炮,也砸不着咱们一大片。”
“第二样,活。”
“三个人一组,能互相搭手。一个往前扑,两个压住对面,不让他抬头。扑出去的那个站住脚,换个地方,再接着掩护后面的。”
“扑一下,压一下。扑一下,压一下。人一直往前走,脚下却不乱。”
“第三样,灵活。”
“队伍是散的,可喊得住。能整,能散。要打,三个组一块儿上。要撤,三个组分开走,各走各的道。他追这边,那边就绕到他后头去了。”
“第四样,最要紧。”
“万一打散了,队形乱了,人跑岔了。”
“三个人还是一组。哪怕就剩一个人,他也知道自己归哪一拨,该往哪儿靠。”
“打不散的队伍,才是硬骨头。”
我讲完,圈里静了一会儿。
那些人,有点头的,有挠头的,也有互相看看的。
多半没全吃透。
日子长着呢。一天讲一点,练一点。
我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看日头。
“没吃透没关系,下午,照这个队形,练。”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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