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后三日,御花园。
懿旨车队鱼贯入宫。缀芳亭筑于御花园最深处,四面环水,唯有一道九曲石桥可通。深秋时节,金桂开得正盛,甜香漫过水面,熏得人衣发皆香。
柳絮飞由母亲与二姐陪着,穿过重重宫门。临入宫前,云起那句叮嘱犹在耳畔——茶酒吃食,万不可随意入口。她指尖捻了捻袖口,眸底沉静。太后布了十日的局,等的就是她。
"圣母太后驾到——"
满席起身见礼。当今圣母太后,先帝生前不过一名普通嫔妃,因儿子登基才母凭子贵。她一身暗金织锦凤袍,慈眉善目,和气得像邻家老夫人。
可柳絮飞望着那双含笑的眼,只想起一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太后受了礼,笑吟吟抬手:"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今日赏桂说闲话,图个热闹。"
宴席甫开,慈安宫掌事周嬷嬷捧着一只鎏金盘,笑吟吟行至各席:"太后娘娘恩赏,给各位小姐簪花添福——"
她一路簪过来,行至镇远将军府席前,亲手将一支鎏金嵌红宝石的桂花簪,簪上林若薇的发髻,声音慈和:"林二小姐容色出众,这簪配你。"
林若薇受宠若惊,起身拜谢。满席艳羡的目光里,无人留意柳絮飞垂下的眼睫微微一动——周嬷嬷是太后二十余年的心腹,经她之手的"恩赏",往往最烫手。
果然,酒过三巡,周嬷嬷又亲自捧来一只鎏金缠枝玉壶:"林二小姐,太后念镇远将军镇守南疆劳苦,特赐慈安宫秘酿金蕊蜜露一壶,为小姐助兴。"
满席目光齐聚。那蜜露色泽清亮,透着勾人的甜香。林若薇自恃将门嫡女,又得太后亲赐,连饮三盏。
不多时,她双颊绯红,头晕目眩,眼前人影重影。周嬷嬷适时上前:"小姐可是不胜酒力?缀芳亭四面通风,景致清雅,移步过去醒醒酒,奴婢为您添一盏清茶。"
林若薇扶着侍女的手,一步步踏上九曲石桥,往缀芳亭去了。
柳絮飞冷眼旁观,眉心微蹙。赐酒独一份,引路也独一份——这张网,一环扣一环。她垂眸饮了一口自己从相府带来的茶。
忽有一名小内侍鬼祟凑到席边,压低嗓子:"柳二小姐,永安侯请您移步缀芳亭外一叙。"
又是缀芳亭。她不动声色,朝二姐递了个眼色,独自踏上石桥。
亭前纱幔垂落,隐约只见林若薇背身伏在石案上。她心头一凛,正要上前——
身后骤然一声尖叫!
"啊——杀人啦!"
成国公夫人立在石桥彼端,一手指着亭内,脸色煞白:"柳二小姐杀了人!她杀了林二小姐!"
半个御花园被惊动。内侍、侍卫、宫人呼啦啦涌来,太后懿驾也"恰好"驾临,凤目含威:"这是怎么了?"
亭内,林若薇伏案一动不动,唇色泛紫,双目圆睁,早已没了气息。手边玉壶倾翻,蜜露洒了满案;她紧攥的掌心,露出一角素白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
成国公夫人扑通跪倒,声泪俱下:"臣妇亲眼瞧见!柳二小姐一手执壶,逼着林二小姐灌下蜜露,又拿帕子捂住她口鼻!林二小姐挣扎片刻便没了声息!"
满场哗然。镇远将军夫人闻讯赶来,一眼看见爱女尸身,当场哭晕过去,醒转后声嘶力竭地扑向柳絮飞:"好狠的心!我女儿与你无冤无仇——"
太后凤目微眯,声音威严不容置疑:"柳家丫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既与林二小姐有隙又当众行凶,本宫今日便是想偏袒,也偏袒不得了。"
无数道目光钉在柳絮飞身上。她却立在亭前,冷静得近乎诡异。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太后娘娘,成国公夫人,你们说,是我灌她喝的蜜露、捂死的她?"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我不抵赖。"柳絮飞摇头,声音清透,字字入耳,"我只请诸位,先看两件小事。"
她走到林若薇身前,探颈脉、翻眼睑,直起身:"第一,林二小姐不是被捂死的。她口唇青紫,指甲泛紫,眼睑内侧有细小出血点——这是剧毒入心脉的征候。她身前无挣扎痕迹,面上亦无窒息之相。分明在我到来之前,便已毒发身亡。"
她抬了抬林若薇尚有余温的手臂:"其二,诸位可伸手来试——她尸身未冷,关节却已开始发僵。中毒毙命者毒入心脉,死得极快,尸僵反而来得迟缓。她如今这副僵硬之相,说明她死于我进亭之前,至少一炷香。成国公夫人说我'灌她、捂她'——我难道能杀一个死人第二遍?"
满场一静。太后面色微变。
柳絮飞拾起地上那柄倾翻的玉壶,指尖抚过壶嘴内沿,又取出干净帕子在壶嘴与空盏杯沿一拭,扬帕对着日光:"这帕子上沾着一层暗色粉末,与鎏金纹路同色,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这金蕊蜜露,今日赐出只此一壶——既是太后亲赐的珍酿,壶上怎会有这般见不得光的东西?"
不等太后答话,她已转身,看向成国公夫人,字字笃定:"夫人方才说,您在石桥彼端'亲眼'看见我执壶捂人。可这缀芳亭四面环水,纱幔低垂,从桥上至多望见亭内人影轮廓。更何况——您站的那处桥头,恰有一丛百年老桂遮挡,从那里望过来,根本看不见石案方位。您这双'亲眼'——怕是有人提前教您,该'看见'什么吧?"
成国公夫人双腿一软,扑通跌坐在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
"还有这个。"柳絮飞走回林若薇身边,轻轻掰开她那只死死攥着的手。
掌心摊开——那支周嬷嬷亲手簪上的鎏金桂花簪,已被折断,断口齐整,分明是临死前用尽力气生生拗断的。
满场倒吸凉气。
"一个将死之人,不去抓打翻的毒壶,偏偏拔下这支簪子,折断,攥在手心。"柳絮飞一字一顿,目光缓缓落在周嬷嬷脸上,"簪,是您亲手簪上的。毒酒,是您亲手斟的。引她去亭子里'醒酒'的,是您。方才来请我'永安侯相叙'的小内侍,也是您手底下当差的——诸位若不信,大可去查,他此刻怕是早领了重赏躲起来,或是已经'失足落水'了。"
"从头到尾,每一环,都经过周嬷嬷您一人之手。"
周嬷嬷那张常年含笑的脸,一寸寸裂开。
"一派胡言!"太后厉声喝断,眼底寒光乍现,忽然话锋一转,"倒是柳家丫头你——深闺女子,竟通验尸、辨毒、断案如老吏?焉知不是你提前下毒,再演这一出'验尸自证',一石二鸟,既除情敌,又攀咬慈安宫!来人——将她拿下,押入廷尉候审!"
侍卫应声上前。满场色变,欧阳静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
"本王看谁敢。"
一道玄色身影踏入园门,蟒袍猎猎,声不高,却压得满御花园鸦雀无声。云起身旁,还站着闻讯赶来的帝王云砚——正是他半个时辰前以"金桂宴人多恐生乱象"为由,请旨同来。
云起走到柳絮飞身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凤目淡淡扫过太后:"陛下。尸征、壶毒、伪证、断簪,环环相扣,皆可当场重验。证据未明便锁拿朝臣之女——今日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这御花园里,谁都可能成为'人证物证俱在'的凶手。"
云砚面色阴沉,目光在太后与云起之间急速权衡,缓缓开口:"母后,此事疑点甚多,不如……"
太后闭了闭眼,袖中指尖掐进掌心。良久,她缓缓睁眼,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彻骨凉意:"周嬷嬷,你跟随哀家二十余年,哀家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哀家,假传懿旨,擅杀镇远将军府嫡女,还欲嫁祸柳家丫头?"
周嬷嬷伏地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哀求硬生生咽回去,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闷响声声:"是……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自作主张,辜负太后恩典。老奴,认罪。"
"传旨。周嬷嬷谋害林二小姐、构陷朝臣之女,罪无可赦——即刻赐死,家产抄没,株连三族。一应同谋,彻查严惩。"
满园轰然。镇远将军夫人的哭声化作更凄厉的嚎啕。
而柳絮飞没有看周嬷嬷被拖下去的身影。她穿过人群,走到哭到站不稳的将军夫人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福到底。
"林二小姐因我而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真凶未伏法之前,我柳家不摘嫌疑。夫人——我给您一个交代。"
将军夫人怔怔看着她,嚎啕声低了下去。
回府的马车上,欧阳静攥着女儿的手,后怕得指尖发凉:"飞儿,你方才在御花园那一场,字字诛心,娘的手心到现在还在冒汗……"
"娘,我这条命,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柳絮飞轻声道,"生死之间的破绽,一眼便认得出来。"
柳清瑶低声道:"周嬷嬷认罪认得太快——宁可痛快赴死,也不肯吐露半个字。飞儿,你失忆前听见的那个秘密,至今仍是一团迷雾。"
"刀断了,自会有人递新刀。"柳絮飞垂眸,指尖摩挲着袖口,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她越要护住那个秘密,便越证明那秘密能要她的命。她不敢说,我便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
夜色渐沉。相府门前灯笼高悬,廊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你怎在此?"柳絮飞微怔。
"顺路。"云起负手,声线平淡,目光落在她肩头旧伤上,"祛疤膏,记着涂。"
他顿了顿,忽然问:"探尸、验毒、辨伪证……那般推演,像个断了一辈子案的老手。你这一身本事,从何而来?"
柳絮飞抬眼,弯了弯唇,鬼使神差地轻声答了句:"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云起微微一怔,似懂非懂,没有追问。转身踏入月色前,他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被夜风卷进她耳中:
"她杀林若薇,是想借朝廷的刀杀你。你若真想挖出那桩旧事,便该想想——当年你撞见它的时候,是在哪里,又是在谁身边。至于那一池药材的账……你好好活着,本王才等得到你来还。"
柳絮飞立在阶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良久,忽而勾了勾唇。
这个手握半朝兵权、冷得像一块玉的摄政王,嘴上说着顺路,眼里藏着的,却是比谁都细的心思。
远处秋月正圆。可柳絮飞知道,真正的谜底,才刚刚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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