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洞入口之后，通道一路向下倾斜。
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岩壁上不断渗出水珠，滴答、滴答，落在乱石之上，在寂静的地渊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是某种古老存在缓慢的心跳。肖阳掌中的圣源金光柔和铺开，光晕所及，两侧是嶙峋尖锐的钟乳石，石尖垂落，如同无数把悬在头顶的冰刃。
岑先生走在最前方引路，他对这条路径熟记于心，脚步沉稳，时不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这里是第一道禁制区。” 岑先生压低声音，侧身指着前方地面上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纹路，“议会在这里布下了感应血纹阵，只要有生人的血气落在阵纹范围内，整座地渊深处的值守巫祀立刻就会收到警报。不能直接踏过去。”
白若初上前半步，指尖凝出一缕清灵灵气，凌空扫过那些纹路。灵气落在血纹之上，暗红的光芒微微一颤，却没有爆发。她眉头轻蹙：“这是连锁预警阵，不是杀伤型禁制，一旦触发，不是攻击我们，而是传讯。就算我们能硬扛攻击，警报一响，深处的元始台守军就会全部戒备，甚至会强行提前启动仪式。”
肖阳蹲下身，目光仔细打量阵纹的走向。圣源的感知缓缓渗入纹路之下，他能察觉到，这些血纹并不是独立存在，而是通过埋在岩层之下的血线，一路连通地渊深处。
“不能破坏，也不能硬闯。” 肖阳沉吟片刻，金光分出一缕细丝，小心翼翼缠绕住阵纹的节点，“我用圣源气息暂时掩盖我们所有人的生机与血气，压制住阵纹的感应。我们快速通过，不要停留。”
金色细丝缓缓散开，像一层透明的纱，笼罩住肖阳、白若初、岑先生还有药王谷弟子与青岚队员。所有人身上的体温、气血波动，都被圣源之力缓缓抚平，归于和周遭岩石相近的死寂。
“走。” 肖阳低声吩咐。
众人屏住呼吸，踩着阵纹之间狭窄的空白地带，依次穿过这片血纹区域。直到所有人都越过禁制范围，岑先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太险了。” 岑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水珠，“我当初跟着议会的人进来的时候，亲眼见过一名巫祀弟子不小心踏错，警报响起，地渊深处立刻派出三支值守小队搜查。这里的布置，一环扣一环。”
通道继续向下延伸，大约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处巨大的石屏，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在众人面前。河水漆黑，流速湍急，在岩石之间撞击出白色的水花，水声在溶洞之间来回回荡。暗河对岸，溶洞豁然开阔，无数分支小洞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
“暗河到了。” 岑先生指着河面，“这条暗河是地渊的天然屏障。议会没有在河面上布阵，但是水下饲养了血鳞蛭。那东西靠感知活水之中的血气游动，一旦感知到活物落水，顷刻之间就会蜂拥而至，血肉都能啃噬干净。而且暗河底下暗流极多，水性再好的人掉下去，也很难撑住。”
一名青岚队员看向河面，神色凝重：“没有桥，也没有渡船，我们怎么过去？”
“上游不远，有一处狭窄的石梁横跨河面，是天然形成的石桥。” 岑先生抬手指向暗河上游隐在阴影里的位置，“但是石梁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两侧没有任何防护，下方就是翻涌的暗流。议会安排了两名巫祀，轮班在石梁尽头把守。”
肖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圣源金光的微光穿透黑暗。果然看见一道灰白色的石梁架在暗河之上，在湍急水流上方摇摇欲坠。石梁的另一端，两个灰袍人影靠在岩壁上，低声交谈，手中各自握着一根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持续散发着微弱的血光。
“两个人。” 肖阳缓缓开口，“硬杀容易惊动后方。最好悄无声息拿下。”
白若初轻轻点头：“我来。”
她身形一晃，灵气敛入体内，整个人几乎融进溶洞的阴影之中，沿着岩壁的凸起，悄无声息地向石梁侧面迂回。她没有走石梁正面，而是抓着湿滑的钟乳石根部，从侧面的岩壁缝隙绕到两名巫祀身后。
那两名巫祀的注意力都放在暗河河面，防备有人从水下渡河，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动。白若初两根纤细的手指并起，灵气凝成针状，精准点在两人后颈的昏睡穴位上。
两声极轻的闷哼，两名灰袍巫祀连挣扎都来不及，直接软软倒在岩石上，陷入深度昏迷。
“搞定了。” 白若初抬手示意。
众人依次踏上狭窄的石梁。脚下的岩石常年被水汽浸润，滑腻难行，下方漆黑的暗流不断翻涌，溅起的水花打在石梁上，冰凉刺骨。肖阳走在最后，一边稳住圣源屏障，一边留意身后通道，防止有人尾随。
全员平安抵达对岸之后，岑先生继续带路，走进一片分叉密布的溶洞群。
“这里是迷魂溶洞。” 岑先生看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所有溶洞看起来都差不多，很多通道都是死路，还有几处是议会刻意伪造的陷阱通道，进去之后会踏入幻阵，在幻境里不断消耗自身生机，最后活活困死在里面。当初议会为了防止外人闯入元始台，花了数年时间改造这片溶洞。”
肖阳抬眼看向四周，圣源感知铺开，细细分辨每一条通道里流动的气息。幻阵依靠的是精神迷惑与地脉浊气交织，在圣源的感知之下，虚假幻境的气息会露出破绽。
“左边第三条通道，是假的，里面幻阵气息很重。右前方那处洞口，岩层下有血煞陷阱。” 肖阳缓缓辨认，“跟着我走正中间这条。”
岑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没错，就是这条。我当初也是靠着议会给的特殊玉符才能分辨路径，没想到你单凭感知就能看破。”
一行人跟在肖阳身后，在纵横交错的溶洞之间穿梭。两侧不时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声，或是亲友呼唤的声音，或是令人心动的许诺，都是幻阵向外散播的精神引诱。但众人身上笼罩着肖阳散出的圣源微光，那些迷惑人心的声音靠近金光，便如同冰雪遇火，转瞬消散。
一路穿过迷魂溶洞，前方的地势再度开阔起来。
一座巨大的天然大厅出现在眼前，大厅穹顶极高，抬头望去，几乎看不到顶端。大厅中央，一道巨大的石台拔地而起，通体呈暗黑色，石块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符文顺着石台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大厅地面，和地面上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型阵图相连。
阵图的每一个节点，都插着一根漆黑的石柱，正是肖阳之前在各处议会据点见过的牵引柱。无数暗红色的血丝般的能量纹路，在符文之间缓缓流淌、循环。
这就是元始台。
肖阳的心脏微微一沉。
石台的正中心，有一个凹陷下去的方形凹槽，凹槽之内，静静躺着一具被半透明灰雾包裹的巨大遗蜕。它形态难以形容，不属于肖阳见过的任何生灵，外壳呈暗青灰色，布满古老的皲裂纹路，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一股苍茫、荒芜、源自太古的气息，缓慢而沉重地从遗蜕之中向外渗透，笼罩整座大厅。
“那就是太古遗蜕。” 岑先生声音发颤，眼底满是震撼与恐惧，“议会这么多年布局，中原、南疆、西南所有节点，所有血祭、地脉牵引，最终汇聚到这里，全部都是为了唤醒它。一旦阵图能量灌满，遗蜕苏醒，这片大地的地脉根基，都会被它牵动。”
白若初面色凝重，目光扫过元始台四周：“不止我们在这里。”
大厅四周的岩壁平台上，站立着十几名灰袍巫祀，为首一人，身穿深黑色长袍，身形高大，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全部面容。他一直静静立在元始台侧面，注视着阵纹流转，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肖阳，我们终于见面了。” 青铜面具人缓缓开口，声音经过面具过滤，沉闷沙哑，分不清年纪，“我听闻你一路毁掉我们无数节点，斩杀瓦伦，拿下邙老，一路追到地渊。我本来还担心，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现在看来，你确实有几分本事。”
“你是议会中原的主事？” 肖阳上前一步，圣源金光在体表缓缓升腾，金色光芒和元始台上流动的暗红血光遥遥对峙。
“你可以叫我玄祀。” 面具人轻笑一声，“黑暗议会筹备千年，等的就是今天。各处节点的力量虽然被你拔掉了两处，西南瓦伦身死，荒陵塬崩毁，但剩下的地脉牵引之力，已经足够启动仪式。”
他抬手，掌心对着元始台阵图轻轻一按。
嗡 ——！
整座大厅剧烈震颤起来，地面的巨型阵图光芒暴涨，暗红色的光流顺着符文疯狂涌向石台中央的太古遗蜕。包裹遗蜕的灰色雾气开始翻滚消散，遗蜕外壳上的裂纹一点点扩大，内部透出一丝晦暗的幽光。
“来不及了。” 玄祀声音带着狂热，“唤醒已经开始。肖阳，你拦不住太古遗蜕出世。今天，你和你的同伴，都会成为仪式最后的祭品！”
话音落下，岩壁平台上的十几名巫祀同时结印，周身血光迸发，一道道血色法术，朝着肖阳一行人铺天盖地轰击而来。
药王谷两名弟子立刻上前，取出药囊里的镇煞丹与破禁金针，灵气铺开，筑起一道青色药气屏障。青岚队员各自抽出法器，列成战阵护住岑先生。白若初身形掠出，灵气白绫凌空飞舞，卷住袭来的血术，不断撕碎血色光团。
肖阳的目光紧紧锁定元始台中心那具正在苏醒的遗蜕，还有操控阵图的玄祀。
一边是源源不断扑上来的巫祀，一边是正在被唤醒的太古存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若初，拖住这些巫祀！” 肖阳沉声喝道，“我去打断仪式！”
金光暴涨，肖阳身形如同金色流星，冲破漫天血光，直冲向大厅中央的元始台。
玄祀戴着青铜面具，眼底冷光一闪，不慌不忙迎上肖阳，枯瘦的手掌裹着浓稠的暗红地脉煞气，迎面拍向肖阳的金光掌印。
金光与煞气轰然相撞，巨大的冲击波席卷整个溶洞大厅，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地渊深处，决战，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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