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留下来了。
沈舟没料到她会留。昨天下午她来证清白,今天一早人就没走。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沉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要把账算到底的担子。
她说得很简单:"老钟的账,我帮你算。算到'不可惹'那页为止。"然后她把文件袋摊在桌上,从里头抽出一沓复印件,按年份排好,像在摆自己的阵。
沈舟给她倒了杯温水。杯子是旧款,他破产前办公室里成排的那种,如今只剩这一只。苏窈接了,没客套,喝半口,稳稳放在文件袋旁。两个人,没多话,倒像老钟还在,只是换了两双手替他摆。
沈舟看着她那样子,忽然想起老钟从前对账,也是这么摆的——两个人,隔着五年,一个动作。
沈舟没多劝。他这人,落难以后最怕别人施舍式的同情,苏窈不是那种人。她是来还账的——还自己被栽的那笔。
夜里,他翻了很久旧账册。册子后半本几乎全是"不可惹"相关的零碎:一张剪报,几页手写批注,还有老钟用红笔画的线,连到一个人名——贺承宗。那几页批注的墨色发褐,是老钟晚年写的,字比早年抖。
贺承宗。承宗慈善基金会的贺承宗。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慈善基金会,名字听着暖,可老钟用红笔连到它身上的线,比别的都重。沈舟不懂慈善,他只懂账——账上连着血的字,名儿越暖,越要防。
沈舟把这三个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没再往下想。十一天,他得先把眼前的事理清。
沈舟把手机放下,左手无名指敲了敲桌沿。十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翻账了,慢一点,反倒稳。
第二天一早,楼下的豆浆店老板老胡拦住了他。
老胡的豆浆店,沈舟喝过。五块一杯,不加价,街坊赊账他也给。这样的生意人,最经不起一个"亏"字。沈舟昨夜没睡好,眼下发青,可被老胡一拦,那点困反倒散了。
"沈老板,你以前不是帮人算账的吗?"老胡搓着手,愁得眉毛拧成疙瘩,围裙上还沾着面,"我这家店,怕是要没了。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万块要是回不来,这店只能盘出去。"
老胡的店开在巷口,卖豆浆油条,生意本来不错,街坊都认。
老胡的店不大,临街两间,门口支着油锅,早上六点就冒烟。沈舟搬来这半年,天天闻到那股豆浆香。这样的店,亏一点,老胡一家就少一口肉。
上个月,一个"惠民连锁"的人来游说,说免费加盟,只收两万块"品牌服务费",包选址包供货,三个月回本。老胡凑了钱交了,结果货比市场贵三成,合同里藏着一条"违约扣留押金",他如今想退出,对方要扣他一万八。
沈舟听着,想起自己公司出事那年,也有这样的"免费"找上门,他没信,周鹤年信了,把公司送了出去。免费的饵,钩子都在底下。老胡这样的小本生意,最扛不住这种甜话。
"我头顶那笔账,"沈舟那天没急着答应,先看了老胡一眼。老胡头顶干干净净:【诚实经营:是】。可他身后那个"惠民连锁"的业务员,头顶红得扎眼:
【加盟陷阱:隐藏返佣42%】
【谎言成色:81%】
【关联上线:周鹤年产业链·三级代理】
沈舟的手指停了。周鹤年产业链。三级代理。
沈舟的左手无名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三级代理,往上还有二级、一级,顶上那只手,他昨天在剪报上见过——站在剪彩台上,西装笔挺。
他本来只想帮老胡要回那一万八,可这行字,把事拽深了一层——周鹤年不光吞了他的公司,还在用这种"免费加盟"的壳,一口一口啃街边的小生意。
"老胡,"沈舟说,"你那合同,带了吗?"
老胡递来。沈舟翻到那行小字条款,拍在桌上:"这条'违约扣留押金',写的是'乙方单方面退出即视为违约',可你交钱的时候,他们没念这条,也没让你勾选。这叫格式条款,未尽提示义务,不成立。"
沈舟把那条款念出声时,老胡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不懂法,可他懂"他们没跟我说实话"。这亮,比任何条文都管用。
业务员脸绿了:"你懂不懂法——"
"我懂账。"沈舟抬眼,看向业务员头顶,"你这'惠民连锁',品牌服务费两万,其中八千四进了你个人口袋,剩下的层层返给上线。你上线再往上,是周鹤年的人。你敢说你不知道?"
业务员后退半步:"你、你血口喷人——"
沈舟闭了下眼,再睁开,业务员头顶那行红字还在,八十一的成色,比覃律师低,比老赖高。是个被上线喂了话术的小卒,自己都未必懂这盘棋有多大。
"血口?"老胡这会儿反应过来了,拍桌子,"他说的要是对不上,你去报警啊!我这一万八,是你亲口说'随时能退'才交的!街坊都听见了!"
围观的街坊围了一圈。有人认出沈舟:"这不是前儿在拍卖场念数字那个吗?""就是他!老沈帮人算账准得很!"三楼的李叔也下了楼,叉着腰帮腔:"惠民那个连锁,我侄女也差点上当,果然不是好东西。"
三楼的李叔嗓门大,一句话把街坊的火都点着了。沈舟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老胡这店保住,不光是一万八的事——是这条巷子的人,重新肯信"账能算清"这四个字。
业务员看势头不对,掏出手机要叫人。沈舟没拦,他只是又看了一眼:
【暗账余额:+1.8】
一万八回来了。数字轻,可老胡的脸,比数字重。
沈舟看着老胡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一万八,比昨天证苏窈清白,还让老胡活得下去。小生意人的天,就这么大,塌一块,全家都得歪。
"滚。"老胡撵人,"再让我看见你在这片晃,我挨家挨户说你们惠民的套路!"
业务员灰溜溜走了。
沈舟垂眼,那行字后头,系统多了一行小注:
【关联线索:周鹤年产业链·三级代理(已标记)】
他把这条记进手机。低压的一章,没白过——顺手揪出了周鹤年产业里的一个下线节点。
沈舟把手机揣回兜,指尖碰到那本旧账册。册子边角的透明胶,被他摩挲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老钟粘住的不只是裂口,还有一条线——从这间破屋,连到巷口豆浆店,连到周鹤年,连到剪彩台上的那个人。
苏窈中午来的时候,听沈舟说完,点了点头:"周鹤年那种人,贪起来不会只吞一家。你从前公司出事,他手底下早铺了一层又一层的壳。这个三级代理,是入口。"
沈舟听着,想起老钟从前也这么分过工——纸上的账要有人留,头顶的账要有人看,两样凑齐,谎才无处藏。他和苏窈,无意间把老头那套接了过来。
她把复印件归拢,忽然抬头:"沈舟,我正式入伙。不是还人情,是这账,我也要算到'不可惹'那页。"
沈舟没多想,点了个头。这一刻没什么仪式,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间屋子的账,不再只压在他一个人头顶。
沈舟看了她一眼。她手腕上的疤在光下泛白,下唇又咬了一下——那是她认真时的样子。
沈舟看见那一下咬唇,想起昨天下午她第一次进门,也是这么咬了一下。这姑娘认真起来,连疼都咬在嘴里。他从前嫌自己手下的人太软,今天倒觉得,这种软,才是扛得住事的软。
"行。"他说,"分工你管纸面账,我管头顶账。咱们俩,一个看得到,一个留得下。"
沈舟看着她手腕上的疤,又看了眼自己左手无名指敲着的桌沿。一个管纸面,一个管头顶,倒是刚好凑成老钟当年那套——账要算清,靠的不止一双眼睛。
窗外,巷口的豆浆冒着热气。老胡的店保住了,街坊们乐呵,没人知道,这间掉漆屋子里,有人正把一盘散了三年的棋,一点点摆回原处。
沈舟靠在门框上,左手无名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沿。今天这章,没什么惊雷,可他知道,雷都在后头。先把巷子里的账理清,才有底气去碰周鹤年那盘大棋。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温的,像这屋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沈舟的暗账余额,停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数上。可他知道,真正的数,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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