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马的底座，是一圈围着彩灯的圆台。陆衍弯下腰，顺着那圈圆台，一点一点，摸过去。
他没有直接掀开底座。他先绕到木马背后——那里，藏着一扇不起眼的、落了锁的小门。门上的锁，早就锈了，一拧就开。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像旧唱片和铁锈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果然躺着一台老式留声机。转盘上，那张黑色的唱片，还在缓缓转着。唱针，卡在唱片中间某一圈，针尖死死压在那道纹路里，一遍一遍，在同一个地方，磨。
那首欢快的童谣，就是从这根针底下，漏出来的。
"找到了。"陆衍蹲下来，看着那根卡住的针。
他没有立刻去拨。他先凑近那张唱片，借着缝隙里漏进来的彩灯的光，去看唱片中间，那一圈被磨得发亮的纹路。
纹路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救救我。唱针拨开，就能下马了。——小禾】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小禾。"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被收进木马的孩子，在唱片上，刻了求救的话。"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那根卡住的唱针。唱针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救你们。"他低声，"我来了。"
他没有直接拨针。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外面——旋转木马，还在转。那些马背上的影子，还在一起一伏。他忽然明白，这根针，不能随便拨。
"这根针，卡在这儿，停了，马背上的影子就下来了。"他自言自语，"可它要是一下子拨开，马会不会失控？那些影子，会不会来不及下马，就被碾碎？"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拨针。他伸手，把那根针，一点一点，往唱片的外圈，推。让那首童谣，往前走——走到唱片的最外圈，走到最后一句，走到那个，该停下来的地方。
"针卡着，是因为它走不动。"他低声，"那我们就，让它走完。走完最后这一圈，音乐自然就停了。"
唱针，在唱片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那首童谣，也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白桦白桦，半夜来……"不，这是白桦的童谣。这座园里，响着的，是另一首，属于无终游乐园的、欢快的歌。唱针每走一点，那歌声，就往前走一点。
终于，唱针，走到了唱片的最外圈。音乐，在那最后一声里，戛然而止。
旋转木马，猛地一停。
马背上的影子，一个一个，像被抽走了什么，从那匹白马背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散成一片一片的、灰白的光。
"下马了。"陆衍站在木马底座边，看着那些散落的光，声音沙哑，"音乐停了，规则第三条生效。他们，下马了。"
那些灰白的光，在地上，聚成一个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他们像一群孩子，站在那座停下的旋转木马边，没有脸，可每一个，都朝着陆衍，微微地，弯了一下身。
然后，一个一个，朝园子里那片黑暗，走散了。
"他们，走了。"许念站在陆衍身后，声音低下去，"下了马，离了场，散了。"
"走了。"陆衍说，"被困在马上，不知道多少年的孩子，今天，全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被他推到唱片外圈的唱针，目光，一寸一寸，落回那张唱片上那行字：
【救救我。唱针拨开，就能下马了。——小禾】
"小禾，"他低声，"你下马了。你也，回家吧。"
他说着，把那根唱针，从唱片上，轻轻提起来。唱针一离片，那首已经停了的歌，再也没有响起。旋转木马，彻底，停了。他转身，走出那扇小门，回到满园的彩灯底下。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彻底停下来的木马，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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