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不亮，在无终游乐园这里，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这座园，永远都是夜晚。陆衍带着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踩着一路越来越多的彩灯、气球和散落的门票碎片，远远地，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园门。
园门很高，像一座宫殿的正门，门楣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拼出四个大字：
【无终游乐园】
"无终……"陆衍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永远没有尽头的意思。这座园，从进来那一刻起，就出不去了。"
"那我们还进？"滕九咽了口唾沫，"明知道是陷阱，还往里跳？"
"不进，怎么拆？"陆衍说，"白桦幼儿园的园长，埋在十七年前的楼底下。这座园，肯定也埋着什么更老的东西。这条根，不刨到最底下，它就一直往下长。"
他迈步走向园门。铁算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总觉得，这园门上的灯，看着像……眼睛。"
陆衍脚步一顿。他没接话。他走近园门，发现门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漆成白色的牌，上面写着入园规则。字是用彩色油漆写的，歪歪扭扭，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恻恻的欢快：
【无终游乐园 · 入园须知
一、请购买门票入园。无票者，入园后请勿离开。
二、游玩项目，请遵守各项目规则。
三、天黑以后，请留在灯光下。不要在黑暗里停留。
四、游乐园每日子时闭园。闭园时，请待在项目设施内。
五、请勿与工作人员交谈。交谈时，请按工作人员的要求做。
祝您，游玩愉快，永无终期。】
"每日子时闭园。"许念盯着那行字，"可这座园，永远是黑夜——子时闭园，闭的是哪一天？"
"不知道。"陆衍说，"但第四条说'闭园时请待在项目设施内'——说明闭园本身，是一道关。子时一到，所有游客都得待进某个设施里，待不住的，就出事了。"
"那票呢？"铁算摸了摸口袋，"我们没票。"
"售票口在那边。"陆衍指了指园门内侧，一间亮着昏黄灯的、小小的木屋，"去买。"
四个人走进园门，来到售票口。窗口里，坐着一个人，穿一身像马戏团小丑又像售票员的、花哨的制服，脸上画着浓重的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
"欢迎光临无终游乐园。"售票员笑着，声音又尖又细，"几位，要几张票？"
"四张。"陆衍说，"多少钱？"
售票员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翻开一本厚厚的、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用一根红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勾，然后抬起头，笑得更深：
"不要钱。"他说，"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售票员合上账本，一字一句："名字。四位，请把你们的名字，给我记一笔。记上之后，票，就归你们了。"
陆衍的心，微微一沉。
"记名字……"许念低声，"这跟白桦幼儿园那个'报名字的摊子'，一个路数。名字一旦给了它，它就能拿名字，在规则里，套住你。"
"那我买票，不给名字。"陆衍看着售票员，"还有别的办法吗？"
售票员看着他，笑得更欢了："有。不给名字，也可以。那就请四位，入园以后，待在灯光下，一步都别离开——直到，有人叫你们的名字，你们应了为止。应了，名字就有了；有了名字，才算真正的游客，才能玩项目。"
陆衍盯着他，忽然问："那要是不应呢？"
售票员的表情，第一次，不那么笑了。他压低了声音，凑近窗口，一字一句：
"不应的，天黑以后，灯会一盏一盏灭。灯全灭的那晚，没有名字的人，就不算游客——会被当成，闯进来的野东西，收走。"
他说完，又坐回去，重新堆起那张笑脸："所以，几位，还是把名字，记下来吧。记了名字，就能好好玩啦。"
陆衍站在窗口前，没有立刻答话。他在心里，把那几条规则，过了三遍，然后，他回头看了许念一眼，低声问：
"你觉得，该记，还是不该记？"
许念看着那个售票员，目光沉下来："记了，就会被规则套住。不记，天黑灯灭，会出事。这座园，从售票口这一关起，就在逼你——选一个会出事的方向。"
"那就，"陆衍转回头，看着售票员，"选一个，我们能赢的方向。"
他没有记名字。他转身，带着三个人，从售票口走开，径直往园门检票口走去。铁算在后面追上来，压着嗓子："陆哥！不买票，咱们怎么进？"
"那票不是好东西。"陆衍说，"记了名字，整座园的规则，就全拴在你名字上了。我不能把名字，就这么交给它。"
"可没票，检票口怎么过？"滕九问，"那不直接违规？"
"我问过售票员——'不应的，天黑灯灭被收走'。可你们注意没有，他没说'没票不能进园'。"陆衍的目光闪了闪，"入园须知第一条写的是'请购买门票入园，无票者入园后请勿离开'。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没票也能进；第二层，没票的人，入园以后，'请勿离开'。所以没票不是不能进，是进了以后，得一直待在园里，不能走。"
"那不就是要被困死？"铁算急了。
"困不死。"陆衍说，"入园须知第四条说'子时闭园，待在项目设施内'。这座园，设计得很绕——它让你觉得'没票就完了'，可实际上，真正的玩法，是入园以后，想办法拿到'出去的门票'。票不是进门用的，是出门用的。"
他走到检票口。检票口是个一人宽的闸机，闸机上亮着一排彩灯，旁边贴着一张纸：
【检票口规则：请持票通过。无票者，请快速通过。通过时，请勿回头。】
"无票者，请快速通过，请勿回头。"陆衍念着这两句，"我就说——没票能进，但要快，而且不能回头。"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迈进了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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