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没有动。他蹲在墙角,和头顶那只人眼,隔着满室的孩子、满墙的眼睛,直直对视。
那只眼很老,老得像一颗泡了很久很久的、浑浊的珠子。可它认得他。它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就在等他来。
"园长。"陆衍几乎可以肯定,这只眼,是园长的。
"十七年前,那所小学塌了七个人。"他压着声音,像是在说给那只眼听,"可园长你,没塌死。你只是,被埋在了这栋楼底下。你出不去,就收孩子——收他们的眼睛,你看着他们的眼睛,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才能……看见。"
那只眼,眨了一下。
"你把自己的一只眼睛,留在孩子的眼睛里。"陆衍继续,"你让白桦收眼睛,收来的眼睛,你一只一只看过去——你用孩子的眼睛,替你看这座园,看这个世界。十七年,你一只眼睛,都没看过自己。"
那只眼,剧烈地、抖了一下。
陆衍看着它,一字一句:"园长,你用孩子的眼睛,看了十七年别人的世界。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早就瞎了。"
地下室里,那只眼睛,猛地闭上。像是被什么,一把戳中了痛处。
几乎同一瞬,白桦阿姨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猛地直起身,转过头,看见墙角蹲着的陆衍,脸上那道固定的笑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该——"
"我不该看见,对吗?"陆衍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我不该看见这满屋子的眼睛,不该看见你摘孩子眼睛的样子,更不该看见——园长,其实是个瞎子。"
"你住口!"白桦尖叫,伸手就要来抓他,"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会被收走!白桦会来收你的嘴——"
"那你叫白桦来啊。"陆衍站在原地,没有躲,"白桦收眼睛、收嘴——可你收来的这些眼睛,是给园长看世界的。我戳穿了园长是瞎子,你觉得,园长还会要这些眼睛吗?"
白桦的手,僵在半空。
"你摘了十七年孩子的眼睛,"陆衍盯着她,"可你比谁都清楚——园长收眼睛,是因为她看不见。我让她看见了自己是瞎子——"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那些眼睛,从今往后,园长一只,都不会再看。"
白桦阿姨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涣散。
"你……你毁了她……"她喃喃,"你毁了园长……"
"我毁了园长?"陆衍冷笑,"十七年前,那所小学塌了七个人。你骗他们进园,摘他们的眼睛。园长瞎,你就拿别人的眼睛喂她。你们俩,一个收人,一个收眼睛——你们才是,毁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的人。"
白桦阿姨,站在满室的橘黄光里,脸上那道固定的笑,终于彻底垮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像是被卡住的、呜咽一样的声音。
陆衍没有再看她。他转身,走到那间装眼睛的小屋前,看着那一箱一箱、泡在发黑液体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这些眼睛,"他低声说,"是十七年,一座小学,七所学校,几十个孩子,一只一只,被摘下来的。"
他抬起手,扶住那扇门框,一字一句:
"今天,我让他们,都闭上。"
他用力,把那扇装眼睛的小屋的门,一把合拢,然后,从里面,反锁上。
"园长的眼睛,都在这儿。"他说,"我把它们,锁起来了。她再也,看不见了。"
他走回地下室中央,看着那张一张的小床,看着那些睁着眼、却再也看不见的孩子,又看向缩在墙角、捂着嘴、眼里全是泪的禾禾。
"禾禾,"他蹲下来,朝那孩子伸出手,"走。哥哥带你们,出去。"
禾禾看着他,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滚下一串泪。他张了张嘴,像是第一次,从被"收走嘴"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哥。"
陆衍一把把他抱起来,转身,朝地下室的楼梯,大步走去。
身后,白桦阿姨站在满室的橘黄光里,像一座,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生气的、僵立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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