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光,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有一只手,把最后一缕天光,从这座园子上空,一把拽了下去。屋檐下那排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那棵光秃秃的白桦树,和树下四个站着的人影。
"孩子呢?"铁算左右张望,"刚才还站一排呢,怎么一眨眼……"
"回屋了。"陆衍说,"天一黑,孩子就回屋。这是这座园的规矩——孩子不许在夜里待在外面,我们也不许。"
"那我们现在站着……"滕九咽了口唾沫,"算是违反规则吗?"
陆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屋檐下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暗的、橘黄色的光,还有一阵极轻极轻的、像童谣一样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那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往人心里钻:
"白桦白桦,白桦开,
开了花,结了果,
果子黑,果子涩,
吃了果子,不说话。
白桦白桦,半夜来,
收你眼睛,收你嘴,
眼睛闭了,嘴也闭,
天亮以后,好孩子。"
陆衍听着那童谣,浑身一阵一阵发冷。他忽然发现,那童谣,跟门口那块"入园须知",说的竟是同一件事——不许看,不许听,不许说。
"白桦半夜来,收你眼睛,收你嘴。"他低声念着,"这童谣,是规则。而且是给孩子唱的规则——孩子一唱,就等于答应了,把自己眼睛、嘴,都交给白桦收走。"
"那孩子为什么还要唱?"许念问。
"因为不唱的人,笑不出来。"苏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娘喂了一百年'料',见过这种东西。这种'收东西'的规矩,最毒的一点就是——它不逼你,它哄你。它唱成童谣、唱成儿歌,孩子听着听着,就自己学会了,自己唱起来了。等他们会唱的时候,他们早就忘了,这歌是在收他们的东西。"
陆衍看着她,忽然问:"你娘喂'料'的地方,也有这种东西?"
"有。"苏苓低着头,"可那地方收的是'料',是命。这儿收的,是孩子的东西——眼睛、耳朵、嘴。收完了,孩子就成了空壳,只会笑,不会说。"
她说完,忽然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盯着那扇门:"陆衍——园长在地下室,白桦晚上唱收眼睛的歌。你有没有想过,这园里收来的眼睛、嘴,都送去哪儿了?"
"送去喂那棵白桦树。"陆衍的目光,落回院子中央那棵扭曲的白桦树,"树干上那些划痕、那些字,是孩子抠的。他们被收了眼睛、收了嘴,可还有手——他们用最后能动的力气,把真相,抠在树上。"
他走近那棵树,借着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橘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些字。这一次,他在那些孩子刻的字下面,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像是大人刻的字,笔画很稳,和孩子的歪扭截然不同:
【白桦幼儿园 · 园长手记:本园于十七年前改建。原址为一所小学,因校舍坍塌,改办幼儿园。坍塌当日,有七名学生失踪,至今未寻获。】
陆衍盯着那行字,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十七年前……校舍坍塌……七名学生失踪……"他低声重复着,"可这园里,现在有多少个孩子?"
"数不清。"许念说,"天暗,看不太清,可刚才站那排,至少十几个。"
"十七年前塌死七个,十七年后,园里却有十几个孩子。"陆衍的目光沉下来,"那多出来的孩子,是哪儿来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那扇门缝里,童谣还在一声一声地飘着:
"白桦白桦,半夜来,
收你眼睛,收你嘴……"
"这园子,"陆衍一字一句,"根本不是幼儿园。是座'收孩子'的园子。园长收孩子,白桦收眼睛收嘴,那棵白桦树——是她们,养着的东西的粮仓。"
他抬起头,看向屋檐下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那点橘黄光,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童谣要唱完了。"他说,"唱完,白桦,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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