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东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天边的灰白天光，始终没有彻底亮起来，像有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压在那片野地尽头。陆衍带着许念、滕九、铁算、苏苓，踩着黑铁城塌下来时滚了一地的碎石，一路往东。没人说话。四个人都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被灰土染成同一种颜色，像刚从一场大灾里爬出来的人。
临近傍晚，那片灰白雾气的尽头，终于浮出一座矮矮的建筑轮廓。灰墙，灰瓦，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用朱红的字，写着四个字：
【白桦幼儿园】
"到了。"陆衍停下脚步，看着那块木牌，"那个'姓陆'的老头说，这儿住着这条根上，最老的一个东西。"
"幼儿园……"许念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说，"这种地方，白天看着越普通，晚上越渗人。"
铁算蹲下来，捡起门口一块半埋进土里的、发黑的木牌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这门口还立着块'入园须知'，可这字……"他把碎片递给陆衍，"像是用血写的。"
陆衍接过来。那确实是一块"入园须知"牌，只是被什么砸烂了，只剩下半块。上面残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白桦幼儿园 · 入园须知
一、进门要笑。不许哭，不许丧着脸。
二、有人叫你，不许答。叫多少声，都不许答。
三、看到的东西，不许说出去。烂在肚子里。
四、天黑之后，不许在院子里站着。要站在屋檐下。
违者，白桦会来收你的东西。】
陆衍盯着最后那句"白桦会来收你的东西"，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白桦？"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收你的东西——收什么？"
"还能收什么。"苏苓站在他身后，声音低而哑，"这种'不许'的规则，越是写在孩子的地方，收的东西越要命。要么是眼睛，要么是耳朵，要么是嘴。"
"眼睛、耳朵、嘴……"许念的目光闪了闪，"不许看、不许听、不许说——跟城主说的，对上了。"
陆衍没有急着答话。他在心里，把那四条规则，反反复复过了三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里，那座熟悉的"预演沙盘"，又一次铺开。灰白的雾气，那座灰房子，那块"入园须知"——他把自己"放"进那座院子里，试着走了一圈：
他笑着进门。院子里很静，静得像没有人。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陆衍——"他按规则，没有答。可那声音一遍一遍，越来越近，越来越尖，像贴在他耳朵边上叫。
他猛地睁眼，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不能答。"他低声说，"叫多少声都不能答。那条规则是真的——那声音，是贴着你耳朵叫的。"
"你试出来了？"许念看着他，"那第四条呢？天黑之后，站在院子里——会怎样？"
"没试到。"陆衍说，"沙盘一到那一步，就碎了。那条规则，比我预想的深。"
他正说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道缝。
一道细细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孩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又尖又细，像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音，在傍晚的雾气里，荡开去，又荡开去。
陆衍的心，猛地一紧。
门缝里，探出一张小小的、惨白的脸。那是个六七岁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园服，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站着的四个人，咧嘴，笑了一下：
"进来吧。"孩子说，"天要黑了。天黑以后，院子里，不能站着。"
陆衍看着那张惨白的笑脸，没有立刻动。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叫禾禾。"孩子笑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快进来吧。白桦阿姨说，天黑以前，要把客人都领进来。"
"白桦阿姨。"陆衍重复着这个名字，"你们幼儿园，有几位阿姨？"
"有白桦阿姨。"禾禾说，"还有园长。园长最厉害，她什么都管。"
陆衍看着孩子那张笑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许念一眼，许念几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
"走吧。"陆衍转过身，第一个，迈进了那扇门。
他脚下踩上院子里的地砖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合拢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屋檐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一排孩子，所有的孩子都仰着脸，直勾勾地看着他，每一个人，都在笑。
"进来啦。"那排孩子齐声说，声音又尖又细，"天黑以前，要站到屋檐下哦。"
陆衍站在院子中央，迎着那一排惨白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座白桦幼儿园，像一口，张开的、等着他咽下去的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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