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冲上地面时,黑铁城,已经塌了半边。
他踩着一地碎石,冲出城主府的废墟。头顶,是漫天的灰土,和烧红了半边的天。耳畔,是囚犯们此起彼伏的尖叫、铁器碰撞的乱响、还有整座城,沉进地底时,那种闷雷一样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他站在废墟中央,一时,有些恍惚。这座城,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样森严——城门是锈死的铁闸,狱卒戴着铁面具,采石场里,上百个囚犯,麻木地凿着石壁。可现在,全塌了。
"塌了。"陆衍低声,"我拆了它。"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铁笼里爬出来的囚犯。他们一身枯瘦,茫然地站在废墟里,像一群刚从坟里醒来的活人。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为什么会塌;他们只知道,压了他们一百年的东西,终于,没了。
城墙在火光与灰土里崩裂,采石场的绞架一根一根倒地,城东的赌场,塌成一堆瓦砾。那些被关了一百年的囚犯,从坍塌的铁笼里爬出来,一身枯瘦,茫然地站在废墟里,像一群,刚从坟里醒来的活人。
"陆衍!"一个声音,从灰土里传来。
是许念。她满身灰土,身边还跟着滕九、铁算,和包着头巾的苏苓。四个人,从塌陷的城里冲出来,灰头土脸,却一个不少。
"城……真的塌了?"铁算看着身后那片正在下沉的废墟,声音发颤,"赌场没了,采石场没了,城主府也……"
"没了。"陆衍说,"都塌了。"
"攻略组呢?"许念问。
"被反噬了。"陆衍的目光,沉了沉,"他们喂了一百年'料',全反到自己身上了。"
滕九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问了一句:"那个老衡呢?"
陆衍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老衡是死是活。他只知道,城塌的时候,他再没听见,那根铁杖敲地的声音。
老衡——那个瘸着腿、拄着铁杖的攻略组领头人。陆衍进黑铁城这几天,从没见过他的正脸。可许念说,他跟城主,认识几十年了。他到底是攻略组的刀,还是,也像城主一样,是这座城的囚犯?陆衍不知道。他只知道,城塌的时候,那根铁杖的声音,没了。
"苏苓。"陆衍转向她,"你没事吧?"
苏苓包着头巾,站在灰土里,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活人的光。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我没事。我娘……我娘喂了一百年的'料',这回,终于断了。"
"你娘,"陆衍说,"可以安息了。"
苏苓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
陆衍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那座正在下沉的黑铁城。他想起老头——那个"姓陆"的看守,他到最后,都没有问出他的名字。
"老陆,"陆衍低声说,"你守了一百年的东西,我帮你杀了。你可以,歇了。"
他说完,转身,看了一眼那座正在下沉的黑铁城。城塌得越来越快,像一具,正在腐烂的躯体,一点一点,沉进地里。陆衍忽然想起,进城那天,铁算说的那句——"黑铁城,是座用人命的城"。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这座城,用了一百年的人命,把自己养大,也把自己,养死了。
"这一百年,"他低声,"谁也没赢。可它终于,塌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城,一点一点,沉进地里,直到最后,连最高的钟楼,也没了顶。灰土,终于落定。他忽然觉得,从进城到现在,只有这一刻,黑铁城,才真正,安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拆的,好像从来不是一座座城——是那些,压着人的东西。每拆一座,就有一些人,能喘上一口气。他收住目光,转身,看向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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