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崩塌得越来越快。陆衍没有走。他转身往镇子中央那栋老宅走去。
老宅已经塌了一半。地窖里那口黑棺还在。棺材边的白烛已经灭了。陆衍走进地窖看见那个镇主已经从棺材里坐起来了。
他穿着灰色长袍坐在棺材边看着陆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你来看我的结局?”镇主问。
“我来,”陆衍站在地窖里,“带你出去。”
镇主愣了一下看着他:“带我出去?我是编这座镇子的人。我撒了一辈子谎。我把整座镇子连同无数人填进去换我妹妹,’活着‘。你不恨我?”
“恨。”陆衍说,“你用一句谎害了整座镇子。我恨你。可你也是被执笔者钓的。你怕你妹妹没了——执笔者就拿你妹妹钓你把你连同整座镇子填进去。你是害人的人。可你也是被害的人。”
镇主坐在棺材边听着陆衍那番话过了很久才缓缓笑了。那笑很淡像是一个背了一辈子谎的人终于卸下了:
“你说得对。我是被执笔者钓的。它拿我妹妹钓我把我填进这座镇子。我编了一辈子谎——可我最想的不是撒谎。是我妹妹临水。”
“临水,”陆衍问,“那个红衣少女——她现在在哪儿?”
镇主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地窖门口。那个红衣少女正站在那儿看着他。
“哥。”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远,“我不是临水。我是你撒的那句谎。”
“我知道。”镇主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是临水。可我还是想再看你一眼。我想看一个穿红衣、喊我,’哥‘,的人——像临水一样。因为我一辈子没敢跳下去捞她。我连她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红衣少女站在地窖门口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哥你现在看到了。我穿红衣。我喊你,’哥‘。可我不是临水——你得认了。”
镇主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他缓缓闭上眼一字一句:
“我认了。临水死了。我一辈子的谎——该破了。”
他话音刚落那个红衣少女身上的红衣一点一点地褪去。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像是一个被水泡久了的人终于要散进水里。
“哥,”她最后喊了一声,“我走了。你别再撒谎了。”
她说完散成一片水汽消失在地窖里。
镇主坐在棺材边看着那片水汽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编了一辈子谎的手——缓缓放下。
“我的谎,”他低声,“破了。”
他坐在那口黑棺边,闭着眼,脸上那些,写了一辈子谎的皱纹,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地窖里的白烛,已经全灭了。只有从塌了一半的老宅屋顶上,漏下来的、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
陆衍站在地窖里,看着这个,编了一辈子谎、也扛了一辈子谎的老人。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镇主,”他低声,“你编这座镇子,害了这么多人。可你,也是,被执笔者,钓进去的。你怕临水没了——执笔者,就拿临水,钓你。”
“是。”镇主闭着眼,声音很轻,“我这一辈子,就输在,那一下,没敢,跳下河。要是那天,我跳了——哪怕,跟她,一起沉下去——也,比我,站在岸上,撒了一辈子谎,强。”
陆衍没有接话。他知道,这种话,不是劝,能劝回来的。这是一个,在岸上,站了一辈子、看着妹妹沉下去的人,心里,那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
“走吧。”陆衍最后说,“镇子要塌了。我带你,出去。”
那个老人,坐在黑棺边,缓缓解开了,那双,编了一辈子谎的手。他撑着棺材沿,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陆衍伸手,扶住他。那个老人,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地窖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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