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挂了电话站在旱田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阿昭——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有一次跟他说:“哥我看到有个人站在桥底下一直看着我。”他当时以为是小孩子说胡话。现在他才明白——阿昭从小就能看到执笔者那场局里的东西。
“阿昭,”他低声,“你从小就能看到——所以你才被送进无终游乐园?”
他没有再想。他转身看向那个正在剧烈震动、由无数张脸拼成的东西。
“你,”他一字一句,“是执笔者埋进这座镇子的。你借镇主那句谎长出来。可你真正的根不在镇主——在执笔者。”
那个东西的无数张脸同时看向他像是被说中了根源。
“执笔者埋你进来,”陆衍说,“是让你替它收谎。你收的每一句谎每一个人——全是执笔者攒起来拼那个,’新的执笔者‘,的料。你不是镇子的东西。你是执笔者的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我就把你这只手——砍了。”
他转身对那个红衣少女说:“临水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临水?”
红衣少女站在旱田边看着那个东西一字一句:“我不是临水。临水死了。我是镇主撒的那句谎。”
陆衍又对着镇子中央那栋老宅喊:“镇主——你听到了。你妹妹临水早就死了。你撒了一辈子谎编了整座镇子——可你妹妹从来没有活过。你那句谎是假的。整座镇子都是假的。”
镇子中央那栋老宅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镇主终于听到了那句他等了一辈子的话。
“临水,”那声音从老宅里飘出来又轻又哑,“哥不是故意撒谎。哥是怕。哥怕你没了哥就什么都没有了。”
红衣少女站在旱田边听着那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对着老宅的方向喊:
“哥我不怪你。可你得认了——我不是临水。临水早就死了。你不该再用我这个壳骗你自己。”
镇子中央那栋老宅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缓缓开口:
“我认了。临水死了。这座镇子是个谎。”
他话音刚落——整座临水镇猛地剧烈震动起来。那个由无数张脸拼成的东西像是它的根被连根拔起发出一声巨大的、像是整座镇子同时崩塌的轰鸣。
“它认了。”陆衍站在旱田边看着那个正在崩塌的东西,“谎镇认它是个谎了。”
那个由无数张脸拼成的东西,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散成一片,灰白的光。那片光,没有像雾山那样,烧起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散开,像一场,终于,下完了的、很多年的雨。
“它认了。”许念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散开的光,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轻,“陆衍,我们,又拆了一座。”
“嗯。”陆衍看着那片光,“又拆了一座。”
他这一路,从雾山,到临水镇。两座园子,拆下来。他每拆一座,都觉得,离执笔者,近了一步。可老衡那通电话告诉他——他拆的这些园子,底下,都埋着,执笔者,亲手埋的东西。他拆得越多,执笔者,就,盯他,越紧。
“许念,”他低声,“等出了这座镇,下一座,是黑铁城。”
“我知道。”许念说,“腕表上的提示。”
“黑铁城拆完,”陆衍看着那片散开的光,“还有白桦,还有无终。拆到最后——我,要亲手,见到,那个写这一切的人。”
许念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片灰白的光,在他们眼前,一点一点,散尽。
散到最后,那口井里,再没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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