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和许念,往镇西走。
穿过几条灰扑扑的街,走到镇西头,果然,看见一块田。田很大,可地皮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一张,被太阳晒裂的、焦黄的脸。田埂边,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旱田 · 勿耕 · 勿近】
“勿耕勿近……”许念盯着那块木牌,“这田,镇子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那个’实诚人‘,”陆衍说,“偏偏,往这儿来了。他说’去浇水‘,其实就是,告诉所有人——他去了那块’不让靠近的旱田‘。他不是去浇水,他是去,看看田底下,压着什么。”
陆衍没有停。他踏上那块干裂的旱田,一步一步,往里走。脚下的地皮,干裂得,像随时会塌下去。走到田中央,他忽然,停住了。
田中央,有一块地皮,比别处,更黑,更湿。那块地皮上,踩着一行脚印——很深,像是,有人,站在这块湿地上,站了很久,然后,消失了。
“脚印。”陆衍蹲下来,看着那行脚印,“那个实诚人,就是站在这儿,然后,不见了。”
“他,”许念站在田边,声音发紧,“下去了?”
陆衍没有回答。他伸手,按在那块更黑更湿的地皮上。地皮,像是一层,极薄的壳——他的手,刚一用力,那块地皮,就“喀”地一声,裂开一道缝。缝里,涌出一股,浑浊的、发黑的水。
“田底下,”陆衍盯着那道缝,“真的有水。”
“可这块田,”许念说,“旱了三年,一滴水都没有。”
“因为,”陆衍一字一句,“这块田,本来就是干的。可田底下,压着一口井——那口井里的水,被镇子,用’谎‘,藏起来了。田看着是旱的,是因为,田底下那口井的水,从来,就没露出来过。”
他用力,把那块裂开的地皮,整个,掀开。
地皮底下,是一个,黑漆漆的井口。井口很深,深不见底。井壁,湿漉漉的,像是,常年泡着水。而井底,隐约,传上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有水,在底下,缓缓流动的声音。
“这才是,镇子真正的井。”陆衍盯着那个井口,“不是镇子东头第三户,院子里那口,引我下去的假井。是这块旱田底下,藏着水、藏了镇子秘密的,真井。”
“那,”许念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那个实诚人,是不是,就下在这口井里了?”
陆衍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黑漆漆的井口,过了很久,才开口:“他是不是下去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镇子用一口’假井‘,钓我去东头;用一口’真井‘,藏起它的秘密。它越是藏这口井,这口井底下,就越压着,它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镇眼……”许念问,“真在井底吗?”
“阿昭的信上说,镇眼不在井里。”陆衍说,“可这块旱田底下,压着这口真井——那个实诚人,明知道镇眼不在井里,还是,往这儿来了。他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他蹲在井边,盯着那个黑漆漆的井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有什么人,正在井底,一下一下地,敲着井壁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有个人,在井底,用手,一下一下地,敲着井壁,告诉他:我在这儿。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紧。
陆衍蹲在井边,听着井底那一下一下的敲壁声,没有立刻下去。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许念。
“许念,”他说,“我下去之后,你,守在井边。要是井底下,有什么不对劲——你,别管我,先把这口井,填了。”
“填了?”许念一愣,“那你……”
“临水镇的规则,是’说真话得渡,说谎话不得渡‘。”陆衍说,“我要是下去,说了谎,被镇子称出来,收在井底——那你填了井,至少,镇子,拿不到我。”
许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井口。
“井下,有人。”他盯着井口,一字一句,“那个实诚人,他,没死。他在井底,等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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