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在第四天深夜,找到那间"判官办公室"的。
它藏在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背面——就是那条通往地下的楼梯,走到头之后,拐角处,一扇不起眼的、贴着一层灰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锈了一半的牌子:
【院长办公室】
陆衍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他在心里,把预演沙盘又铺开了一次——可沙盘里,这扇门,他怎么都推不开。每一次,他的手搭上门把,沙盘就碎了。
"前六次,"陆衍盯着那扇门,"我一次都没走到这儿来。最接近的一次,死在这扇门门口。"
他没有贸然推门。他贴着门,侧耳听了一会儿。门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他想了想,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没有锁。他推开一道缝,往里看。
办公室里,很暗。只有靠墙的一张老式办公桌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灯下,摊着一本厚厚的、封皮发黑的笔记本,还有一支,搁在笔架上的钢笔。
"院长的日志。"陆衍的目光,落到那本笔记本上,"护士记病人的名字,阿姨记吃没吃药——那这本日志,记的,大概就是这栋楼,最核心的账。"
他没有急着进去。他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屋里没有人,才侧着身,走了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本笔记本。封皮上,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只看见,扉页上写着一行,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
【我,判官,自执掌雾山疗养院起,收治病人无数。凡入我门者,皆有病;凡有病者,皆须治;凡治者,皆须愈。愈者出院,不愈者,留院续治。】
"判官。"陆衍念着这个自称,"这个院长,自称判官。凡入我门者皆有病,凡有病者皆须治——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你进了这栋楼,你就是'有病'的;你有病,就得'治';怎么治,由它说了算。"
他继续往下翻。日志里,密密麻麻地,记着一笔一笔的"诊疗记录"。陆衍越看,越心惊——
【病患203,夜水不饮,晨水不食,拒不配合。判:不配合者,留院续治。】
【病患301,窥视窗外,判:收其双眼。】
【病患204,误入水房,听水唱歌,判:收其面容。】
【病患306,入院前,已于院外多次窥探本院。判:此人狡黠,当重点留治。】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他翻到"306"那一条,又看了一遍——"入院前,已于院外多次窥探本院。判:此人狡黠,当重点留治。"
"306,就是我。"陆衍盯着那行字,"这个判官,在我入院之前,就已经盯上我了。它判我'狡黠',要'重点留治'——难怪我前六次,总是死在水房、死在镜子前。它不是随机收人的,它是照着这本日志,一个一个人,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日志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像是写的人,越来越急。翻到最后几页,陆衍忽然看见一行,明显和前面的字迹不同、像是慌乱中写下的字:
【我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了。我是判官,可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在这栋楼里,住得太久了。久到,我忘了,我自己,是来治病的,还是来收人的。】
陆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盯着那行"我不记得我自己叫什么了",忽然想到护士站的规则——护士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就会忘了自己是谁。而这座疗养院的"判官"——它住了太久,收的人太多,它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判官,"陆衍低声,"也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正要合上日志,忽然,办公室那盏昏黄的台灯,猛地,暗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口,走了进来。
陆衍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他看不清那身影的脸,只看见,那身影穿着一件和院长办公室一样考究的、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已经看了他,很久很久。
"你,"那身影开口,声音沙哑,"在我的办公室,翻我的日志?"
陆衍握着那本日志,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字一句:"你就是,这栋楼的判官?"
那身影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一步,一步,朝陆衍,走过来。
陆衍握着那本日志,脚步,一点一点,往后退。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你翻了我的日志,"那身影的声音,越来越近,"那你,也该,留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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