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天高气清,翰林院后园的几株金桂开得如火如荼,细碎的金黄花簇缀满枝桠,甜香漫过半座宫苑。一年一度的翰林院秋宴便设在此处。
名义上,这只是文臣之间寻常的雅集。时值秋成,典籍校勘暂告一段落,掌院学士禀明陛下,设宴款待院中所有编修、检讨与属官,饮酒赏桂、联诗论典,算是同僚间的一场同乐。可只有少数局内之人清楚,这场花香酒香包裹之下的筵席,从定下日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一张精心织就的罗网。
日头西斜,金色余晖穿过桂树的枝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园子里早早搭好了长案,案上摆满鲜果蜜饯、精致冷盘,陶瓮与青瓷酒壶依次排开,酒香混着桂香缠在一起,氤氲在空气里。内侍往来奔走,布置席位、添换杯盏,一切看着平和雅致,一派文人雅聚的光景。
林盏跟着一众同僚缓步走入后园时,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几乎绷到了极致。
她一身素色儒衫,依旧是寻常书生打扮,长发束起,玉簪固定,身形清瘦,安静地走在人群偏后,不抢话,不争先。一路上,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一张张谈笑的面孔。很多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眼底藏着的心思,深浅难辨。
谢聿的叮嘱一遍遍在心底回响。周嵩窥探不成,暗线封口,无法拿到私下的实证,便要借着这场众目睽睽的筵席逼她失态。酒,就是他手里最好的利刃。
男子宴饮,推杯换盏本是常事。寻常儒生赴宴,开怀畅饮、谈笑放达乃是常态。可她本是女儿身,素来沾酒便晕,酒量浅得近乎没有。一旦酒意上头,心神涣散,平日里刻意克制多年的体态、神情、习惯,便很难再死死按住。耳尖易红,眼神会软,步态会轻,甚至连无意识的小动作,都会和男子截然不同。
这些细碎的破绽,平日里单独看不足为凭,可在满座官员一同留意、刻意打量之下,任何一点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只要有人当众提出质疑,流言便会飞速蔓延,到那时,就算没有确凿物证,也足够掀起滔天风浪。
林盏提前做了准备。出门之前,她在袖中藏了一小块醒酒的干葛花,又反复提醒自己,无论旁人如何劝诱,能不饮便不饮,实在推脱不掉,也只浅浅沾唇,绝不多喝。
她也留意到,暗处有几道极淡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是谢聿派来的暗卫,隐在花木与廊柱之后,默默护持,却不能贸然现身。筵席之上都是朝中官员,暗卫一旦暴露,反而会落人口实,坐实陛下偏私护着她的闲话,帮了倒忙。
不多时,掌院学士入席,众人依品级次序落座。林盏的位置,偏偏被安排在了靠近主位一侧。她抬眼一扫,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上首的周嵩。
周嵩今日一身藏青锦袍,须发梳理整齐,脸上带着长者一般温和从容的笑意,正和身边几位老臣闲谈诗文,语气平和,仿佛先前数次构陷、深夜派人窥探的事情,全都从未发生过。他目光淡淡扫过来,和林盏视线相撞的一瞬,唇角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林盏不动声色垂下眼睫,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掩去心头翻涌的寒意。
筵席开席,先是掌院学士举杯致辞,感念圣恩,又说秋日佳景,大家只管尽兴,不必拘束。话音落下,席间立刻热闹起来。有人吟起咏桂的诗句,有人互相说笑,酒壶被侍者提起,依次往众人杯中斟满醇厚的米酒。
清亮的酒液注入白瓷酒杯,晃出细碎涟漪,酒香扑面而来。
林盏看着自己面前满满一杯酒,指尖微微收紧。
最先来劝酒的,是一名依附周嵩的中年检讨,他端着酒杯笑着侧过身,看向林盏:“林编修近来在御前颇受看重,前番校勘古籍,下笔精妙,我等都十分佩服。今日秋宴难得相聚,林编修可不能扫兴,这一杯,下官敬你。”
话说得冠冕堂皇,理由挑不出半分毛病,周围好几道目光跟着一并落了过来。
林盏握着酒杯,微微欠身,面上维持着从容神色,温和推辞:“多谢大人厚爱,只是晚生素来体弱,不胜酒力,稍稍沾一点便头晕不适,还望大人见谅。我以茶代酒,回敬大人。”
她说着,便想去换身侧的茶杯。
那人却笑着伸手拦住,语气看似热络,实则步步紧逼:“哎,林编修这话就见外了。翰林院雅集,桂下饮酒本是雅事,在座诸位都是同道,哪有以茶代酒的道理?不过一杯淡酒,米酒醇和,力道不重,不至于伤身。莫不是嫌我这一杯酒分量轻,不肯赏脸?”
这话一顶上来,就把林盏架在了难处。若是执意不饮,便显得孤傲清高,不给同僚颜面,落在旁人眼里,也是一桩话柄。
旁边又有几名周嵩的心腹跟着附和起哄:“是啊是啊,林编修年纪轻轻,怎么这般畏缩?大丈夫相聚,当开怀畅饮才是!”
“不过一杯而已,不妨事的。”
此起彼伏的劝说声围了上来,目光汇聚,让她避无可避。
林盏心底清楚,这只是开场试探。今天他们不会只劝一轮,一次退让,后面便会接踵而至,一杯接着一杯,层层加码。
她抬眼看向主位的周嵩。周嵩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并不开口阻拦,只是慢悠悠抿了一口酒,一副旁观姿态,分明是默许底下人出手。
万般无奈之下,林盏只能微微抬手,将酒杯举到唇边,极轻地沾了一下,酒液刚刚碰到舌尖,便立刻放下杯子:“多谢诸位好意,晚生实在酒量浅薄,只能浅尝,还请诸位海涵。”
她动作极快,入喉的酒少得可怜,可就是这一点点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片刻之间,一股温热的眩晕感慢慢从后颈升了起来。她本就对酒格外敏感,哪怕只是浅浅一口,头也隐隐发飘。
她悄悄攥紧袖中的葛花,借着衣袖遮掩,指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用痛感维持清醒。
这一幕落在周嵩眼中,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林盏对酒这般忌惮,一点酒都不愿多碰,绝非寻常少年儒生该有的模样。
第一轮劝酒暂且作罢,席间转回联诗的雅趣。众人轮流以桂花为题作诗,有人文采平平引得哄笑,有人佳句出彩博得满堂喝彩。林盏被点到名字时,定了定神,从容应和,诗句稳妥清雅,不出彩,却也挑不出半点错处,不多言语,低调收敛。
可平静只是短暂的喘息。
几轮诗令过后,酒过数巡,不少官员面上都泛起酒红,气氛愈发热烈。先前劝酒的那名检讨再次起身,这一次,不止他一人,连着两三名官员一同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方才林编修只是浅尝,实在不够尽兴。”那人笑着开口,“正好我们几人一同敬你,凑个热闹。今日秋宴,难得好光景,林编修可不能再推脱了。”
“我们每人一杯,林编修也各回一杯,礼尚往来。”
数只酒杯一同递到她面前,包围圈悄然收紧。
林盏心头一沉。一杯尚且让她头晕,若是接连喝下数杯,后果不堪设想。她强压下渐渐浮起的慌乱,依旧维持着温和神色,继续推辞:“诸位大人盛情,晚生心领。只是晚生体质确实异于常人,沾酒便会头痛发热,若是醉倒在此,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辜负了今日秋宴雅意。”
“头痛发热?”一名周嵩党羽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藏着试探,“哪有这般娇气的男子?我们读书之人,寒窗苦读,哪一个不是常以酒助兴?林编修这般怕酒,倒是稀奇。”
这句话说得直白,席上不少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闻言都愣了愣,目光落在林盏身上细细打量。
是啊,一个年轻书生,怕酒怕到这个地步,确实反常。
林盏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晚生自幼脾胃虚寒,大夫叮嘱过,不可饮酒,并非刻意矫情。”
说辞早已备好,听起来合乎情理。
可周嵩怎会轻易放过。他缓缓放下酒杯,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座安静一瞬:“林编修少年才俊,惜身自持本是好事。只是同僚好意频频相敬,次次推辞,难免显得生分。不必满杯,半杯即可,略尽心意便是。”
由当朝丞相亲自开口发话,分量全然不同。
周嵩这一句,看着是从中调和,给了台阶,实则堵死了她所有退路。丞相都发话只喝半杯,若是再拒绝,便是不给周嵩颜面,轻视上官,罪名可比不喝一杯酒重得多。
林盏知道,再也推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酒杯,将半杯米酒缓缓饮下。酒液比刚才多了不少,温热滑入腹中,眩晕感瞬间放大,像是一层薄雾蒙住了神智。耳尖不受控制地慢慢发烫,连眼尾都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她立刻放下杯子,垂下眼睑,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去脸上的异样。袖中的葛花被她捏在手心,可葛花效力有限,酒意来势飞快,四肢渐渐泛起发软的虚浮感。
她拼命稳住呼吸,在心底一遍遍提醒自己,坐直,稳住,声音不要变软,不要做出任何女子惯有的小动作。
可酒意不会因为她刻意克制就消散。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纱,变得遥远模糊。耳边众人说笑的声音起起伏伏,桂花甜香混着酒气一阵阵往鼻尖钻,脑袋昏沉,思绪都慢了半拍。她不敢再随意开口,只是安静坐着,尽量减少动作,只盼着这场筵席早些结束。
可暗处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她。
周嵩坐在主位,将她耳尖泛红、神色恍惚、坐姿不自觉微微收紧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心中暗喜,酒意已经起效了,再添几番劝酒,用不了多久,她便会彻底把持不住。
他朝身侧心腹递去一个隐晦眼神。
心腹会意,笑着提议:“光饮酒联诗未免单调,不如我们行击鼓传花的酒令!花落在哪位手里,哪位便要饮一大杯,再作一首即席诗,如何?”
“好!这个主意妙!”立刻有人附和。
侍者很快取来一枝折下的桂花,又安排内侍在屏风后击鼓。鼓声咚咚响起,桂花枝在众人手中飞快传递,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花枝流转,气氛热烈。
林盏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最怕的就是这样身不由己的酒令。传花全凭运气,一旦花枝落在自己手上,按照规矩,必须饮一大杯酒,无可推脱。
鼓声忽快忽慢,咚咚声响敲在人心上。花枝穿过一双双手掌,辗转传递,几番起落,兜兜转转,竟然真的落到了林盏的手中。
鼓声骤然停住。
“哦!落到林编修这里了!”席上响起一阵哄然,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她身上。
周嵩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静静看着,等待着她失态的一刻。
林盏握着那枝带着清甜香气的桂花,指尖微微发颤。一大杯酒摆在眼前,避无可避。酒意本就已经上头,这一杯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抬眼环视一圈,满座注视,无处可逃。
她咬了咬内唇,借着细微痛感拉住涣散的神智,伸手拿起酒壶,正要给自己斟酒。
就在这时,园门口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陛下驾到——”
一声传报,如同惊雷落下。
喧闹的筵席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慌忙起身,齐齐朝着宫门方向躬身行礼。
谢聿一身常服,没有穿沉重的龙袍,缓步走入桂园。秋风拂动他衣摆,目光第一时间越过人群,落在身形微晃、面色晕红的林盏身上,看见她眼底蒙着一层醉后的水汽,心头骤然一紧。
他本在御书房处理奏章,一直记挂着这场秋宴,担心周嵩借机发难,便寻了个闲暇,亲自过来一趟。没想到来得恰好,堪堪卡在最凶险的关头。
谢聿面上神色平静,扫视一圈躬身的群臣,声音温和:“听闻翰林院秋宴赏桂,朕闲来无事,过来凑个热闹,诸位不必拘束,都起身吧。”
众人依言起身,心中各有思量。周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只差一步,只差一杯酒,林盏便要醉得更深,极有可能露出破绽,陛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谢聿缓步走到长案旁,目光落在林盏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还有她手里那枝桂花,淡淡开口:“方才是在行传花酒令?”
掌院学士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正是。方才花枝落在林编修手中,正要饮酒作诗。”
谢聿看向林盏,目光温和,语气自然:“林编修素来体弱,朕知晓他不胜酒力。这一杯酒,便免了吧。桂花既然落在你手上,不必饮酒,只将诗作出来即可。”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便替她解了眼前困局。
满座官员听着,心中都清楚,这是陛下特意照拂。周嵩站在一旁,有苦说不出。帝王开口豁免,谁还敢再逼着林盏饮酒?先前所有铺垫,在帝王这一句话面前,尽数落空。
林盏晕乎乎的脑子,听见谢聿的声音,像是抓到了一根浮木。她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躬身行礼:“臣……遵旨。”
醉意翻涌,她努力收拢心神,望着案上桂树,缓缓吟出诗句。字句不算惊艳,却工整妥帖,气息平稳,勉强撑住了体面。
诗作完毕,谢聿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和掌院学士、周嵩闲谈几句诗文典故。可他的身影,始终有意无意落在林盏身侧,如同一道无形屏障,挡住所有继续伸向她的劝酒与试探。
周嵩看着眼前局面,知道今天再难寻机会逼她露形。陛下亲自到场护持,明面上所有手段都无法再施展。他攥紧了袖中的手,心底的阴鸷更重。
一场精心筹备的酒局杀招,又一次,功亏一篑。
晚风穿过桂林,花香依旧浓郁。林盏坐在原位,低垂着头,醉意迟迟不散,心口一阵阵发慌。她知道,周嵩不会就此罢休。明面上的圈套被陛下拦下,下一次,对方会想出更加阴诡、更加防不胜防的法子。
这场以她真身作为赌注的棋局,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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