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垂落,浓稠的夜色漫过皇城琉璃瓦,将整座宫城笼罩其中。
御书房内烛火静静摇曳,暖黄的光晕铺洒满堂,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却化不开殿内静谧凝滞的气氛。晚风透过雕花窗棂浅浅拂入,吹动烛火轻轻晃动,将两道身影的光影拉长,落于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温柔又寂寥。
林盏正俯身伏在紫檀书案前,凝神专注地校对手中的前朝史书。她执笔的姿态端正稳妥,脊背微收,眉眼轻轻垂落,纤长浓密的睫羽层层叠叠,在白皙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柔和的阴影。烛火映在她澄澈的眼眸里,细碎微光闪烁,整个人安静温顺,沉静得不带半分张扬,全然是恪守本分的臣子模样。
不远处的盘龙御案后,谢聿端坐高位,指尖轻捏着厚重的朱批奏折,看似专心理政,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未曾落在纸面的朝政要务上。
他深邃暗沉的眼眸,牢牢锁在少年清瘦柔和的侧脸上,一瞬不瞬,目光缱绻又灼热,藏着无人窥见的绵长思念。日复一日的相见,依旧填不满他心底积压五年的空缺,每一次凝望,都让他沉封的过往愈发清晰。
恍惚之间,眼前光景骤然错位,记忆与现实层层重叠。
依稀也是这样温柔安静的黄昏,多年前冷清荒芜的东宫之内,院外梧桐枝叶繁茂,细碎黄叶随着秋风缓缓飘落,铺满青石阶前。彼时尚且年少、处境艰难的谢聿,独坐窗前,满心皆是储位争斗的压抑与孤寂。
那时的她,还是肆意鲜活、无拘无束的少女阿盏。
她毫无规矩地趴在东宫案前,握着一支粗糙的狼毫笔,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写不了片刻,便会偏过头,眉眼弯弯,叽叽喳喳地凑在他耳边,诉说着无数大靖无人知晓的异世奇闻。
她说能在道路上飞速驰骋的铁盒子,说方寸之间容纳万象、演绎百态人生的方盒子,说那些超脱这个时代认知的新鲜事物。
彼时的谢聿,深陷皇子纷争,母妃早逝,无依无靠,储君之位摇摇欲坠。偌大东宫冷冷清清,朝野上下人人趋炎附势,无人敢亲近他,皆是避之不及、冷眼旁观。漫漫长夜里,他唯有孤身一人熬过无数孤寂时刻。
唯独林盏,像是骤然闯入他灰暗世界的一束暖阳。她无畏皇权尊卑,不惧他彼时落魄的处境,坦荡热烈地靠近他,用细碎的温柔与鲜活的热闹,填满了他年少时所有的荒芜与寒凉,成为他这辈子最温暖、最难忘的过往。
“陛下?”
长久无声的注视太过灼热,萦绕周身许久不散。林盏终于察觉异样,停下手中执笔的动作,抬眸望向高位上的帝王,眼底带着几分茫然的疑惑。
谢聿骤然回神,轻轻敛去眼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将那些尘封五年的温柔与怅然尽数藏于心底。面上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清冷淡漠,不露半分情绪起伏,嗓音平淡无波,随口问询起她的家世出身与年少经历。
林盏定了定神,依着原身留存的完整记忆,一一从容应答。
她说自己生于偏远贫瘠的乡野小县,家世清贫,世代耕读,无任何家世依仗。自幼寒窗苦读十余载,日夜苦诵诗书,今年侥幸及第,得中末等进士,方才远赴京城,入职翰林院。
字字句句,皆是属于林展平淡寡淡的人生。
没有冷清孤寂的东宫黄昏,没有梧桐叶落的相伴朝夕,没有雨夜相依的温柔,更没有那个落魄隐忍、满心孤寂的少年太子。
这一世的林展,人生干净空白,岁岁年年,与他的过往没有分毫交集。
谢聿静静听着,心口像是被温水漫过,缓缓下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悄然蔓延,缠满四肢百骸。
他终于彻底明晰,命运与异世的裂隙太过玄妙,不仅尽数抹去了属于林盏的所有记忆,更亲手为她编织了一段完整圆满、毫无破绽的新生。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天地万物,也骗过了如今一无所知、安然度日的她自己。
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轻哑细碎,几乎消融在摇曳的烛火声中,唯有自己听得真切:“你说得很好。”
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温柔,无声呢喃:“没关系,你忘了,我记得就够了。”
所有的过往悲欢、朝夕温柔、五年寻觅,他一人铭记,一人坚守,一人珍藏便足矣。
林盏并未听清这极轻的低语,只望着他深沉难测的眼眸,懵懂地眨了眨眼,心底的困惑与不安,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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