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惑点头，目光扫过工地，落在远处一个身影上。
军正夏侯兰，常山真定人，赵云发小。
他站在工地边缘，面无表情，目光却落在李惑身上，又移向那些正在“轮休”的民伕。
李惑走过去，抱拳，“军正大人，可是来执法的？”
夏侯兰看着他，良久，缓缓摇头，“朱校尉，你可知'轮休'二字，军中律令并无明文？”
“知道。”
“你可知体恤民力过甚，会被视为‘邀买人心’？”
“知道。”
“你可知夏侯廉已向将军密告你‘蛊惑军心’？”
李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军正大人，您今日来，是执法，还是通风报信？”
夏侯兰的面色不变，但眼神微微一动。
“朱校尉，”他低声道：“我只是一个军正。军正的职责，当护同袍周全。”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风沙中显得格外瘦削。
李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或许也是一颗“种子”。
未必是他的种子，可以是……另一种火种。
壁垒工程进入第二月，进度已过半，死亡人数：十七人。
李惑站在工地的临时木台上，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民伕、士兵、“种子”们混杂在一起，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
“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工地。
“每晚操练后，愿意识字者，来我帐中。不限身份，民伕亦可。”
人群哗然。识字？在东汉末年，识字是士族的特权，是寒门子弟毕生难求的阶梯。
一个校尉，教民伕识字？
李惑知道这有多危险，但他更知道，在这个时代，知识才是真正的权力。
不是刀剑的权力，是让人心甘情愿追随的权力。
“杰少，”张捷在旁低声道，“这……这会不会太过？”
“太过？”李惑看着他，“张捷，你记住了。在这个世上，有两种牢笼。”
“一种是铁打的，关住你的身体。”
“另一种是看不见的，关住你的脑子。识字，就是打开第二种牢笼的钥匙。”
张捷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夜，李惑的营帐中挤满了人。
有士兵，有民伕，甚至有女役营的女子。
绿柳娘派来的，说是“学几个字，好记账”。
李惑知道绿柳娘的意思。这是试探，也是结盟的开始。
他在麻纸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顶天立地。这是‘人’。你们记住了，你们是人，不是数字，不是工具，是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啜泣，是那个死了儿子的民伕。
五十多岁，满脸皱纹，此刻却像个孩子般泪流满面。
李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母亲。
那个落魄的富家小姐，也曾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教他写下第一个字。
“王五，”他说，“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我教你写名字，写‘王五’，写‘人’。”
帐外，路招隐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该立即上报于禁，但他没有。
他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识字，是否就能写下自己的冤情？
如果父亲识字，是否就不会“死于多言”？
路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
他没有上报，不是背叛，是……犹豫。
但他更清楚，隐瞒不报，一旦事发，便是自身的灭顶之祸。
女役营位于工地东侧，一片低矮的帐篷区，与军营隔开，却又被军营包围。
绿柳娘坐在帐中，手中握着一份竹简。
那是李惑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你好吗？”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朱杰，冀州三营统领，于禁麾下最锋利的刀，却也是最让于禁忌惮的人。
他教士兵识字，他体恤民伕，这些在绿柳娘眼中，不是“离经叛道”，是……同类。
“长史，”帐外传来女子的声音，“朱校尉派的人来了。”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士兵，目光清澈，腰杆笔直——正是张捷。
“绿柳长史，”张捷抱拳。
“杰少让我传话：长史大人所命，必尽心竭力，不敢有违。”
绿柳娘看着张捷，忽然问：“你识字？”
张捷一愣，随即点头，“杰少教的。不多，几十个。”
“几十个……”绿柳娘轻声重复，目光变得悠远，“你知道我为何能坐在这个位置？”
张捷摇头。
“因为我让司空看到，女役不只是‘消耗品’，是‘有价值的人’。”
绿柳娘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外面那些或坐或立的女子。
“朱杰在做的事，和我当年一样。他在让‘没价值的人’变得‘有价值’。”
她转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告诉朱杰，帮我做一件事。”
“长史请说。”
“我要他教女役营的女子识字。不是记账，是写自己的名字，写‘人’字。”
张捷重重抱拳，“诺！”
绿柳娘看着张捷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复杂的笑。
她种下了种子，但这颗种子是生根发芽，还是腐烂变质，她控制不了。
这是一场赌博，但她毫不犹豫地下注。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能遇到一个愿意让“没价值的人”变得“有价值”的人，本身就是奇迹。
她赌的不是朱杰，她赌的是，这个肯教民伕写‘人’字的校尉，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多撑一阵儿。
许都司空府内，已是深夜。
烛火摇曳，跳动的火焰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曹操与郭嘉已闭门议事一个多时辰，案几上的糕点未曾动过，可两人依旧神采奕奕，毫无倦意 。
这正是让郭嘉最为心折的一点。
眼前这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在巨大的压力面前从不畏惧退缩，反而越战越勇，压力越大，动力越足！
每逢绝境，总能生出神来之笔，逆转乾坤。
“刘备复叛，虽在意料之中，但其行事之果决、举事之迅速，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
曹操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重点查探朱灵是否与刘备暗中勾连？若有失察之失，或私通逆贼之举，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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