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东山花园18号楼三单元。
楼道声控灯坏了两盏,连胜筹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名同属专案组的调查员。光柱扫过台阶上散落的烟头和泛黄的墙皮,仿佛某种梦核中的场景。董光家在404,门是一扇锈迹斑斑的老式防盗铁门,门框上贴过对联的位置留着两道干净的胶痕,纸张被撕得干干净净。连胜筹想起周龙明说过的话,对联被人写过“全家死光光”,看来董光在发现之后把它撕了。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吱吱声,大门被推开了,门内站着的是死者的妻子兰玲娟。她四十七岁,身材瘦小,只有一米五五左右。身着洗的发白的碎花棉布衫,脸上纹路比较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上一些。
“你好,我们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董光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连胜筹开门见山地说。
兰玲娟轻轻地点了点头,表情说不出是木讷还是悲伤。她侧身让出一条道,专案组随后进屋。
屋里的大灯正开着,但显得很暗,客厅的吸顶灯只有一根灯管亮着,照得整个房间灰蒙蒙的。简陋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碗,里面还有少许白米粥。空气中充斥着酒味与烟味,沙发上堆放着几件男人衣服,其中一件T恤破了个洞,看起来像被人拽的。
“董光今天下午几点出去的?”连胜筹坐在沙发上,顺手把茶几上的碗往前推了推。兰玲娟想要收拾,但连胜筹示意她不要动。
兰玲娟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两只手不自觉地捏着衣角:“大概下午四点半?我不确定,但他每天几乎都是这个时候下楼去。”
“出门前喝酒了?”
“喝了。”兰玲娟话不多,似乎对这场变故有些茫然无措。
“大概有多少?”
兰玲娟稍一犹豫,走到了厨房,指着一个五升装白色塑料桶说:“这一桶是刚打的,他平均两三天就能喝一桶,合起来喝起来就跟喝水一样。”
连胜筹对着厨房进行了拍照,随后坐会沙发上。此刻他注意到客厅墙角也放着好几个同样规格的白桶。
“他天天喝成这个样子,就不怕身体出问题?”另一名侦查员张凝问道。
“怎么没问题?前年查出来脂肪肝,医生劝他戒酒。结果他回来把病历撕了扔我脸上,说再提这事就打死我。”兰玲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复述一条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新闻。“后来就不提了。”
“他打你?”连胜筹有些疑惑。
兰玲娟下意识地往下揪了揪袖口,但没有逃过专案组的眼睛。在她的右侧小臂有一块发黄的淤痕,大概拳头大小。“经常的事,轻的时候动手,重的时候抓起什么都打。我已经习惯了。”
记录到这里,张凝飞快的笔触忽然停顿了一下。
连胜筹又问:“今天下午出门前,董光有没有什么反常的现象?”
兰玲娟稍一思索:“也没有吧,跟平常一样骂骂咧咧的,嫌我菜放盐不够多,把盘子摔了一个,然后抱起酒桶喝了几口就走了。”
她指着门口的木制鞋柜,一侧还有些划痕,就是那时候砸出来的。
“他走后你有没有出过门?”
兰玲娟摇摇头:“没有,董光走后我就在家里收拾屋子,收拾完就去扔了个垃圾,不超过五分钟。”
连胜筹从沙发上站起来,仔细打量着房间四周。整户面积不算太大,就70㎡左右,呈两室一厅。主卧有一张双人床,上面的被褥被揉得乱七八糟的,抽屉里放着一张早年的照片,看样子有三个人,但其中一人的头像被人为损毁,只剩董光与兰玲娟。次卧被改造成了一个杂物间,里面堆放着许多空酒瓶。一个断了胳膊的模特站在墙角,上面戴着一顶草帽,十分滑稽。卫生间的洗浴喷头已经有些生锈,稍微一开顿时水花四溅。洗手台放着两把牙刷,其中一把都开了花,另一把相对整齐。
“你们分房睡?”连胜筹有些困惑。
兰玲娟站在卧室门口:“是的,分了有两三年。他睡主卧,我睡沙发。”
张凝有些诧异:“为什么?”
兰玲娟:“他嫌弃我老了,相貌没有年轻时好,就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连胜筹把从家中提取到的各种物证封存,随后带着侦查员离开现场。临走前,他又问了一句:“董光在外面的表现比较恶劣,你觉得有没有人可能想对他不利?”
兰玲娟靠在门框上,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泛黄的灯光中她的脸似乎愈发苍老。
“谁干的都有可能,但不是我。董光仇人太多了,有这么一天其实我不意外。”
话说到这份上,连胜筹没再问。
回到局里已经快十一点,临海市区CBD的深蓝色灯光仍然流动着。专案组借了间会议室当临时指挥部,白板上贴着现场照片和几个人的关系图。
“法医那边怎么说?”连胜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副手小郑翻着手机上的邮件。“陆法医给了个初步意见,是酒精中毒。“
”这个我知道,还有没有新的进展?“
”她说,董光血液酒精浓度高达359mg/L,估计连一头牛都可以放倒。不过死者长年酗酒,酒精耐受度远超常人,所以不好下结论。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谋害。“
不多时,专案组分成了两派意见。双方的理由都比较充分。
第一派以侦查员张凝为首,他们的主张是董光之死彻头彻尾就是一起意外。
”大家记得吗,董光之前去医院时已经出现了脂肪肝,医生已经提醒他戒酒。“张凝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记录,”酒量好不等于身体好。这么喝来喝去的,从量变到质变,最后丧命并不奇怪。而且如果是他杀,手段就是硬灌,嫌疑人会看着董光走到广场而不是确定他死了才走吗?别忘了就在董光四千不到二十分钟还在广场边骂周龙明。“
第二派以副手小郑为主,理由同样很清晰:从现有迹象看,董光在骂周龙明时身边并没有酒。而他骂人时他的思路还很清晰,能明确说出自己对联上被人写字并将矛头对准周龙明,还知道两个人住同一栋楼。一个酒精浓度360的人到底能不能记得这么多信息,需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董光还能有意识,也不能排除凶手把他灌醉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导致的死亡结果。
”加入我们倾向他杀,“连胜筹在白板上画了条线,”我是说假如,有没有嫌疑人?“
这时候,侦查员老赵提出了一个看法:”如果是谋杀,兰玲娟无疑有明显嫌疑。第一是她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存在作案动机。第二是董光今天喝酒大概率就是在家里喝的,要是被人灌醉,几乎就是兰玲娟所为。“
连胜筹点点头:”那是否还有其他嫌疑人?“
张凝:”那个周龙明似乎有点问题。大家记得宋小成怎么描述他的吗?他说看到一个用鸟笼装着猫的老人,而周龙明当时说是去上厕所。我请问一个人上厕所拿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啊?而且,从某种程度上,周龙明是最后一个接触过死者的人,这种身份自带嫌疑人’光环‘。“
连胜筹:”这样,明天再去东山花园小区,这次我一个人去,找兰玲娟和周龙明聊。“
窗外响起一阵老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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