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州州府大堂,接风宴正酣。 八支牛油巨烛烧得透亮,烛泪顺着铜烛台往下淌,映得满堂朱红。堂上摆了十二桌席面,冷盘热碟叠着往上摆,连盛菜的都是青花细瓷,半点看不出灾年的窘迫。光州从州丞、主簿到下辖三县的县令、兵曹,大小文武官员齐齐到席,个个冠带整齐,袍角都熨得笔挺。吴道元坐在主位,一身石青色太守官袍,胸前补子鲜亮,频频举杯劝酒,脸上堆着七分笑意三分疲惫,活脱脱一副日夜操劳的贤明地方官模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道元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开了口,声音传遍大堂: “二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辛苦。此番黄河孟津决堤,浊浪南下,光州首当其冲,河南北流民蜂拥而至。承蒙陛下天恩,拨漕粮三十万石、赈银三万两南下赈济。下官不敢怠慢,城中设七处粥棚,城外三处废庙改建安置点,昼夜施粥给药,前后共计登记流民三万有余,每日放粮百石,总算是稳住了局面。城中百姓都感念朝廷恩德,日日称颂陛下圣明呢。”
说罢,他拱手朝北拜了一拜,神色恳切,做得天衣无缝。 堂下众官员立刻纷纷附和。
州丞先起身拱手: “吴太守这半个月,日日宿在粥棚边,家都没回过一趟,真是勤政爱民的典范。”
旁边的主簿接话: “是啊是啊,下官跟着吴大人清点灾民,脚都磨起泡了。总算三万灾民都有了着落,没出大乱子。”
各县令也跟着点头称是,你一言我一语,满堂都是称颂之声,仿佛光州真的是一片太平景象。
周恒端着酒杯,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脸上挂着淡笑,只听不说。沈一飞坐在他身侧,垂着眼帘夹菜,仿佛听得入神,筷子却在碟子里轻轻顿了三下 —— 这是二人约好的暗号,该发难了。
就在这时,沈一飞忽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吴道元,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满堂的低语: “吴大人,下官有几处账目不明,想当众请教大人。”
吴道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哈哈一笑: “沈御史请讲。下官经办的账目,清清楚楚。”
“好。” 沈一飞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算人。下官今日入城,见主街两处粥棚,每处长宽都不过二十步。中间垒灶、堆柴、放粥桶,占去一半地界,剩下的地界,排队领粥的,挨肩站也就能站两百来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官员: “一处粥棚,一日最多放两轮,领了就走,撑死接济两千人。城中七处粥棚,就算处处一般大小,满打满算也才一万四千人。再说城外三处安置点,都是废庙改建。下官虽没去过,可光州城外的几座废庙,最大的也不过三进院子,殿宇加厢房,一处挤破头也容不下一千人,三处加起来三千人。一万四加三千,统共一万七千人。敢问吴大人,剩下的一万三千灾民,安置在何处?”
话音落,堂上顿时一静。 方才还闹哄哄的称颂声,瞬间消得干干净净。众官员你看我我看你,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知道三万流民是虚数,真灾民大半被赶去南山了,主街的都是演的。可这事心照不宣,没人敢捅破。如今被沈一飞当众算出来,字字戳在实处,众人都怕牵连到自己,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点到名。
吴道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酒液晃出来,洒在石青色的官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连忙放下酒杯,用袖口蹭了蹭,强笑道: “沈御史说笑了。粥棚哪能只算站着的人?都是领了粥就走,轮着来的。早中晚一日三放,来来去去的人多了,怎么能只算一时的人数?”
“哦?轮着来?” 沈一飞微微挑眉,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那第二,算粮。吴大人说每日放粮百石。一石是十斗,一斗十升,百石便是一万升。就算一人一天领两升粥,折成米也得一升,一万升米也就够一万来人吃。吴大人要养三万灾民,一人一天才三合多米,熬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也能叫赈灾?”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吴道元: “下官今日在城外林间,见着逃难的百姓,个个骨瘦如柴,风一吹都能倒。敢问吴大人,就是用这三合米,养了三万活人?”
这话更重,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个县令手里的筷子 “啪嗒” 掉在桌上,连忙弯腰去捡。 吴道元额头渗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强撑着道: “沈御史这话就不对了。赈粮里还有杂粮、谷糠,还有野菜掺和着,怎么能纯算米数?灾民有自带干粮的,有投亲靠友的,哪能都靠官府?下官奏报三万,是登记在册的流民数,不是个个都靠官府养。”
“登记在册?” 沈一飞冷笑一声: “吴大人的账册,是登记在册,还是杜撰在册?既然有三万流民登记在册,那名册定然详尽。明日便请吴大人把流民名册拿出来,咱们按册点验,看看是不是真有三万人。再去各个粥棚、安置点数数,看看是不是对得上。”
吴道元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那名册都是瞎编的,怎么点验?真要一个个数,立马露馅。
这时,周恒放下酒杯,淡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都御史的威严: “吴大人,沈御史问的话,也是本官想问的。三万流民,不是小数目。朝廷拨了三十万石粮、三万两银,总得有个去向。明日一早,你陪本官与沈御史,先去各处粥棚、安置点点验人数,再去官仓核验存粮,账册也一并取来,本官要一笔一笔核对。”
“这……” 吴道元慌了神,连忙躬身: “大人,流民四处流动,今日在明日走,没个定数。存粮出入频繁,账册也还在整理……”
“整理了半个月,还没整理好?” 周恒眉峰一挑,语气沉了下来: “吴大人,朝廷的赈灾粮,是救命的粮。你跟本官说没整理好,那朝廷问下来,本官也只能如实回奏。到时候陛下震怒,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清楚。”
这话带着十足的分量。吴道元心里一寒,腿都软了软,连忙躬身: “下官不敢!下官…… 下官这就安排人连夜整理,明日一早,定将账册备齐,陪二位大人核验。”
“嗯。” 周恒点点头,不再说话,端起酒杯自顾自饮酒,不再看他。
堂上一时冷了场,方才的热闹劲儿荡然无存。众官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开口,生怕引火烧身。吴道元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浑身不自在。满堂的山珍海味,此刻闻着都像是馊的。
又勉强坐了半个时辰,周恒推说路途劳顿,起身告辞。吴道元连忙领着众官员,殷勤地把二人送出府门,看着二人上马去了驿馆,才直起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去,阴得能滴出水来。
“都散了吧。”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得像冰。
众官员如蒙大赦,纷纷告退,一个个溜得飞快,谁也不想在这风口浪尖多待片刻。
吴道元转身回府,径直往后院书房去。刚坐下,心腹张顺便推门进来,反手关了门,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这个沈一飞太厉害了!当众这么一算,把咱们的底都漏了。”
“废话!” 吴道元低喝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本以为就是个年轻御史,没什么本事,没想到眼睛这么毒!他今日肯定偷偷去查过了,不然怎么算得这么准?”
张顺道: “今日他独自去了背街小巷,小人跟着他,见他在巷口站了会儿,没多待就回来了,没想到他心里已经算上了。”
“废物!” 吴道元骂了一句,停下脚步: “现在说这些没用。明日他们要查粥棚、查安置点、查账册,这一关怎么过?”
张顺连忙道: “大人别急。小人已经想好了。粥棚那边,今晚连夜加派人手,从府里再调些下人过去,扮成流民。安置点那边,也连夜从南山那边调些人过来,先凑个数。账让账房先生连夜改,把出入数字对上。”
“一晚上怎么改得完三万的名册?” 吴道元皱着眉。
“只能先改个大概,明日先糊弄过去。” 张顺道: “实在不行,就说流民流动大,名册不全。他们总不能一个个去数。还有,南山那边,小人已经吩咐下去了,加派人手盯着,不许一个流民跑出来。要是让他们撞见真灾民,咱们全完了。”
吴道元沉吟片刻,咬牙道: “也只能这样了。还有,那个粮铺的王掌柜,处理干净了吗?他可是知道咱们卖赈灾粮的事,留着是祸患。”
“本来定在今晚半夜动手。” 张顺道: “小人这就去催,早点处理完,省得夜长梦多。”
“快去。” 吴道元挥了挥手。
张顺躬身领命,刚要开门,外面忽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厮,“扑通” 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大人!不好了!城西破窑里的王掌柜,不见了!”
“什么?” 吴道元猛地转身,眉头拧成一团: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不是让人看着的吗?”
“看守的两个兄弟,都被打晕在地上,捆在墙角。王掌柜人没影了。” 小厮喘着气道: “四周都找遍了,没人。”
吴道元心里一沉,一步跨到桌边,手撑着桌沿,指节都绷紧了。 王掌柜是他卖赈灾粮的中间人,手里握着他和永裕粮行往来的全部凭据。这人丢了,比沈一飞查账还可怕。 是谁动的手? 沈一飞的人?不可能,他们今日刚到,驿馆那边有人盯着,没见他们的人出去。 还是…… 京里另有其人?
吴道元走到窗边,望着黑沉沉的夜色,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原本以为,只要应付好京里来的两个御史,就能蒙混过关。如今看来,这潭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也盯着这笔赈灾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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